方定也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向苏棠的眼神中充满了钦佩与感激。
然而,苏棠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站起身,思索了片刻,当即转头看向方定,语气异常严肃。
“方二叔,别高兴得太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女儿这是由风寒引发了严重的肺疾,我刚才用蛇胆水和推拿之法,只是强行帮她压住了内热,暂时稳住了她的惊厥。”
方定有些愕然,语气颤抖
“你是说,我闺女还没脱离危险?”
苏棠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
“方才这法子,治标不治本,病根还在肺里!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抓药救治,最迟明后天,烧还会重新发起来,到那时候,神仙难救,恐怕绝对挨不过三天。”
此言一出,茅草屋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方定的婆娘闻言,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哇”的一声当即又要嚎啕大哭。
“闭嘴!嚎什么丧!”
方定心急如焚,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硬生生制止了婆娘的哭声。
苏棠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定,抛出了自己的决断。
“方二叔,如果你信得过我,现在把孩子交给我。”
“我立刻背她下山,进宁州城去找济善堂的坐堂大夫看诊!”
“我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治好,但去了城里用上好药,绝对比窝在这山谷里等死强上一万倍!你敢不敢赌?”
让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天的外人,把自己的亲骨肉带出这绝对安全的山谷?
对于这群犹如惊弓之鸟的逃犯来说,这本该是绝对无法触碰的禁忌。
刘三爷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阻拦。
方定死死地盯着躺在草堆上面色苍白的女儿,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锁住苏棠,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有什么不敢赌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留在这儿是十死无生,交给你,我闺女还有一线生机!”
“苏兄弟,那就拜托你带她下山!生死是这丫头自己的命数,就算半路上……我也绝不会有半句二话!”
说到这,方定后退半步,猛地抱拳,腰杆子弯成了九十度。
“如果这闺女能够侥幸在你手里活命,我方定就是欠了你一命,不!是两条命!”
“只要丫头能活,我方定此生便任你驱使!”
苏棠看着眼前这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心中也是暗暗心惊,他知道,方定这句承诺的含金量有多重。
“方二叔言重了,救人如救火,不必如此。”
苏棠摆手示意他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婶子,拿件厚实的皮子把孩子裹严实了,千万不能再见一点风,我这就装筐准备下山!”
就在苏棠将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那巨大的背篓里,用枯草和碎布垫好时。
刘三爷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裹,沉甸甸地放在了苏棠面前。
“苏小子,你这趟下山,不仅要带孩子看病,说不得还得帮弟兄们筹措第一批粮食。”
“这是山寨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几张最上好的皮毛,有紫貂、纯色的鹿皮,还有几张难得的狍子皮。”
说着,刘三爷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裹最上面的一层破布,露出了一个用干苔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苔藓拨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药香扑面而来。
那赫然是一株足有海碗大小、通体呈现紫黑色、表面甚至泛着一层宛如包浆般光泽的巨大灵芝!
“嘶——”苏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三爷眼神中透着一丝傲然与郑重。
“这灵芝,是三年前方定在断崖边上拼死采回来的。这东西属于极品生药,我以前在军中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这玩意儿的珍贵,少说也得有百八十年的火候。”
“这株灵芝你带上,权当是小姑娘在城里看病抓药的诊金,若是大夫不收,你便当了换成盘缠,绝对不能让你自己贴钱!”
苏棠看着这株紫气萦绕的灵芝,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看个风寒肺疾哪里用得了这等天材地宝?这玩意儿拿到济善堂,绝对能卖出一个天价!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打定主意,除去看病花销外,将这些东西统统换成实打实的钱粮物资。
一切准备妥当,苏棠将背篓用绳子牢牢绑在肩上。
在离开山谷前,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了之前那个猎户苏猛误射冷箭后赔礼送给他的竹哨。
“三爷,为了隐蔽,我下次进山,依旧从青云山北麓背阴谷的山涧那边走。”
“咱们约定好,时间便定在每月的逢五过十(初五、初十、十五等日),若是能上山,我便会在正午时分吹响这个竹哨。”
“两短一长,连吹三遍。到时候你们听到动静,要想办法派好手下山接应我,否则物资太多,我一个人运不上来。”
刘三爷死死盯着苏棠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个时间和暗号铭记于心。
“放心,到时候我亲自带人去谷口蹲你!”
随后,刘三爷便点了方定和其他四个身手最好的老兵,一行人提着豁口的长刀,全副武装,护送着苏棠悄无声息地出了山谷。
有了这些熟悉地形的老兵带路,苏棠发现刘三爷等人藏身的山谷其实距离北麓山口并不算太远,只是他来的时候绕了一个大圈子而已。
他们从山谷出发,绕过两道山坳,便有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直通青云山北麓出口。
在日头刚过正午的时候,刘三爷等人在一处山头停下了脚步,前方已经是外围的安全地带了。
“苏兄弟,大恩不言谢,保重!”方定隔着背篓,深深地看了一眼昏睡的女儿,对着苏棠抱拳。
苏棠没有废话,摆了摆手让众人放心,转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当背着沉重的背篓,顺着熟悉的山道顺利离开青云山地界,回到青山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下来。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黄叶。
就在他刚走到村口那棵大老槐树下时,一阵秋风吹过,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土台子上,站着一个略显单薄的俏丽身影。
那女子穿着粗布麻衣,手里还攥着一方破旧的手帕,正踮着脚尖,有些期盼地朝着山路的方向张望着。
正是他的媳妇,林秀娘。
在这寂静的黄昏中,这一幕宛如一幅定格的画卷,让苏棠那在山里紧绷了两天的心弦,瞬间柔软了下来。
“秀娘。”苏棠轻唤了一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土台子上的身影猛地一震。
秀娘转过头,当看清那背着巨大背篓、风尘仆仆的男人时,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泛起了水雾。
“苏郎!”
她发出一声惊喜交加的娇呼,提着裙摆,就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不顾一切地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苏棠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生怕他少了一块肉。
“你瘦了,山里这两天没少受冻挨饿吧!”秀娘的鼻音有些浓重,眼角还带着泪花。
苏棠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男人到哪都能吃上肉,放心吧,这大冷天的,天都黑了,你怎么跑到村口来吹风?”
秀娘吸了吸鼻子,乖巧地帮苏棠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柔声道:
“你进山的这两天,我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二娘说山里野兽多,我有些担心,便每天黄昏都在这村口等你。”
说到这,秀娘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对了!就在你回来前半个时辰,村长儿子苏猛他们一行人也刚刚回到了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