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调查

评审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会议室里烟雾还没散,烟灰缸堆得冒尖,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拖沓,谁也没心思多留。

  许正把笔记本合上,随手夹进腋下。

  旁人以为他要回招待所歇着。

  毕竟折腾了一整天,换谁都得躺平了缓一缓。

  可他出了门,没往招待所那条路走,反倒拐进了院子最深处的车棚。

  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靠在墙角,链条上还挂着半干的泥。

  许正蹬上车,出了大门就往城东去。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却越发清醒。

  砷这东西,他这两天想了个透。

  不是砒霜那种见血封喉的猛料,是缓释的。

  一点一点往身子里渗,人不会当场倒下,得熬上些日子才显出症状来。

  正因为它慢,反倒更狠,更难查。

  许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管制的毒料,谁想弄到手,绝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必得从药材站的账上走一遭。

  半年之内,谁经过谁的手,站里那本出货登记,一笔都赖不掉。

  省城药材站在城东老仓库那一片。

  白天车来车往,热闹得很,一到晚上就冷清下来,只剩值班室一盏昏灯吊在门口,被风吹得晃。

  许正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抬手敲门。

  值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凑到门缝里眯眼打量。

  许正掏出证件,往灯下一递。

  老会计的手抖了一下。

  “同志,这么晚了,您这是……”

  “查账。”许正的语气不重,却没给人回旋的余地,“半年内所有砷制剂的出货记录,都拿出来。”

  老会计没敢多问。

  他转身进屋,从里间抱出一摞落了灰的账册,堆在桌上,"啪"地拍起一小片尘。

许正拉过条凳坐下,就着那盏昏灯翻起来。

  纸页发脆,翻动时"沙沙"地响。

  油墨的字迹在灯下泛着黄,有些地方还洇开了。

  他翻得很慢。

  手指顺着每一行数字往下压,一格一格地挪,生怕漏掉半个字。

  老会计站在一旁,越看越心里打鼓。

  这年轻人查账的样子,不像走过场,倒像是早就知道要找什么。

  翻到半个月前那几页时,许正的手停住了。

  有一笔出货,数目不大,本不打眼。

  可提货那一栏的名头写得含糊,商号的章盖得歪歪扭扭,日期又偏偏卡在一个不该有大宗需求的空档上。

  许正盯着看了两息。

  他从兜里摸出根铅笔,在那一行边上,轻轻画了个圈。

  “这家商号,”他指着那行字,抬眼看老会计,“你认得?”

  老会计凑过来瞅了瞅,摇头:“生面孔,头一回来提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的介绍信,是专区供销联社开的。”老会计压低了声音,“有那个牌子压着,我们也不好细问。”

  许正没说话。

  他把这条记在心里,脸上却半点没露。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站起身,冲老会计点了点头。

  “辛苦了。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老会计连连应是,送他到门口,看着那辆二八大杠拐出巷子,才把门重新关严实。

  第二天一早,周卫国那边就来了消息。

  周卫国查的是另一头,王干事的赌债。

  王干事这人,欠了一屁股烂账,被人天天堵着门催。

  可前阵子,那笔债忽然有人替他一笔清了,清得干干净净。

这钱从哪儿来?

  周卫国顺着银根一路往上摸,摸到最后,转账的源头,正是那家挂靠在专区供销联社名下的商号。

  两条线。

  一条是毒,一条是钱。

  本来各走各的,八竿子打不着。

  此刻却在这家商号身上,结结实实撞到了一处。

  许正听完周卫国的话,端着搪瓷缸子,半晌没喝。

  “撞得太准了。”他心里琢磨,“准得不像巧合。”

  他没急着往上顶。

  商号是死的,是个空壳子,光揪着它,揪不出人来。

  得找出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唤这个壳子。

  许正调出了那批出事营养液的调拨批条。

  一张一张地看,从头到尾,看到最末尾签字那一栏。

  三个字。

  董学礼。

  许正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挪开。

  久到灯泡的光在纸面上晃出了一层毛边。

  他没有立刻兴奋。

  一个专区副主任,一年经手的批条成百上千,签个名算得了什么?

  按常理,这算不上什么把柄。

  可许正把这张批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心里越沉。

  批条上,董学礼亲笔批了一句。

  “抢农时,从速下发。”

  就凭这七个字,营养液从封装到下发各县的间隔,被硬生生从原定的七天,压到了三天。

  许正在心里把出事的日子一天一天对了一遍。

对完,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那被压掉的四天里,本该有一道复检的关卡。

  七天走完,中间总有人要过一遍眼。

  可压到三天,谁都来不及看第二眼。

  而下毒的窗口,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就卡在这三天里。

  “抢农时。”许正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抢农时。”

  哪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是这三天,偏偏这道批子压得这么急,偏偏毒就下在这三天里。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算准了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开始给他递话了。

  递话的人姓什么许正没记住,只记得那人拐弯抹角,说得一脸恳切。

  “许工啊,我跟你交个底。”

  那人凑到他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所里为了明年那笔经费,争得可凶了。你知道谁盯这钱盯得最紧?钱所长啊。”

  “动机这东西,你得往有动机的人身上想。钱学农……我看有嫌疑。”

  “你要是顺着他往下查一查,说不定,这内鬼就水落石出了。”

  话说得体面,像是掏心窝子的好心提醒。

  许正听完,端着缸子,笑了一下。

  心里却透亮得很。

  这是有人怕他摸对了方向,急着想把他这条狗,往岔道上牵。

  钱学农有几斤几两,许正比谁都清楚。

  那老头一辈子跟种子打交道,见了钱都嫌俗气,会为了经费下毒害人?

  笑话。

  许正没顺着接话。

他也没含糊糊弄过去。

  当着屋里另外几个人的面,他把话一层层挑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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