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会议室里烟雾还没散,烟灰缸堆得冒尖,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拖沓,谁也没心思多留。
许正把笔记本合上,随手夹进腋下。
旁人以为他要回招待所歇着。
毕竟折腾了一整天,换谁都得躺平了缓一缓。
可他出了门,没往招待所那条路走,反倒拐进了院子最深处的车棚。
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靠在墙角,链条上还挂着半干的泥。
许正蹬上车,出了大门就往城东去。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却越发清醒。
砷这东西,他这两天想了个透。
不是砒霜那种见血封喉的猛料,是缓释的。
一点一点往身子里渗,人不会当场倒下,得熬上些日子才显出症状来。
正因为它慢,反倒更狠,更难查。
许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管制的毒料,谁想弄到手,绝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必得从药材站的账上走一遭。
半年之内,谁经过谁的手,站里那本出货登记,一笔都赖不掉。
省城药材站在城东老仓库那一片。
白天车来车往,热闹得很,一到晚上就冷清下来,只剩值班室一盏昏灯吊在门口,被风吹得晃。
许正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抬手敲门。
值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凑到门缝里眯眼打量。
许正掏出证件,往灯下一递。
老会计的手抖了一下。
“同志,这么晚了,您这是……”
“查账。”许正的语气不重,却没给人回旋的余地,“半年内所有砷制剂的出货记录,都拿出来。”
老会计没敢多问。
他转身进屋,从里间抱出一摞落了灰的账册,堆在桌上,"啪"地拍起一小片尘。
许正拉过条凳坐下,就着那盏昏灯翻起来。
纸页发脆,翻动时"沙沙"地响。
油墨的字迹在灯下泛着黄,有些地方还洇开了。
他翻得很慢。
手指顺着每一行数字往下压,一格一格地挪,生怕漏掉半个字。
老会计站在一旁,越看越心里打鼓。
这年轻人查账的样子,不像走过场,倒像是早就知道要找什么。
翻到半个月前那几页时,许正的手停住了。
有一笔出货,数目不大,本不打眼。
可提货那一栏的名头写得含糊,商号的章盖得歪歪扭扭,日期又偏偏卡在一个不该有大宗需求的空档上。
许正盯着看了两息。
他从兜里摸出根铅笔,在那一行边上,轻轻画了个圈。
“这家商号,”他指着那行字,抬眼看老会计,“你认得?”
老会计凑过来瞅了瞅,摇头:“生面孔,头一回来提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的介绍信,是专区供销联社开的。”老会计压低了声音,“有那个牌子压着,我们也不好细问。”
许正没说话。
他把这条记在心里,脸上却半点没露。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站起身,冲老会计点了点头。
“辛苦了。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老会计连连应是,送他到门口,看着那辆二八大杠拐出巷子,才把门重新关严实。
第二天一早,周卫国那边就来了消息。
周卫国查的是另一头,王干事的赌债。
王干事这人,欠了一屁股烂账,被人天天堵着门催。
可前阵子,那笔债忽然有人替他一笔清了,清得干干净净。
这钱从哪儿来?
周卫国顺着银根一路往上摸,摸到最后,转账的源头,正是那家挂靠在专区供销联社名下的商号。
两条线。
一条是毒,一条是钱。
本来各走各的,八竿子打不着。
此刻却在这家商号身上,结结实实撞到了一处。
许正听完周卫国的话,端着搪瓷缸子,半晌没喝。
“撞得太准了。”他心里琢磨,“准得不像巧合。”
他没急着往上顶。
商号是死的,是个空壳子,光揪着它,揪不出人来。
得找出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唤这个壳子。
许正调出了那批出事营养液的调拨批条。
一张一张地看,从头到尾,看到最末尾签字那一栏。
三个字。
董学礼。
许正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挪开。
久到灯泡的光在纸面上晃出了一层毛边。
他没有立刻兴奋。
一个专区副主任,一年经手的批条成百上千,签个名算得了什么?
按常理,这算不上什么把柄。
可许正把这张批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心里越沉。
批条上,董学礼亲笔批了一句。
“抢农时,从速下发。”
就凭这七个字,营养液从封装到下发各县的间隔,被硬生生从原定的七天,压到了三天。
许正在心里把出事的日子一天一天对了一遍。
对完,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那被压掉的四天里,本该有一道复检的关卡。
七天走完,中间总有人要过一遍眼。
可压到三天,谁都来不及看第二眼。
而下毒的窗口,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就卡在这三天里。
“抢农时。”许正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抢农时。”
哪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是这三天,偏偏这道批子压得这么急,偏偏毒就下在这三天里。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算准了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开始给他递话了。
递话的人姓什么许正没记住,只记得那人拐弯抹角,说得一脸恳切。
“许工啊,我跟你交个底。”
那人凑到他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所里为了明年那笔经费,争得可凶了。你知道谁盯这钱盯得最紧?钱所长啊。”
“动机这东西,你得往有动机的人身上想。钱学农……我看有嫌疑。”
“你要是顺着他往下查一查,说不定,这内鬼就水落石出了。”
话说得体面,像是掏心窝子的好心提醒。
许正听完,端着缸子,笑了一下。
心里却透亮得很。
这是有人怕他摸对了方向,急着想把他这条狗,往岔道上牵。
钱学农有几斤几两,许正比谁都清楚。
那老头一辈子跟种子打交道,见了钱都嫌俗气,会为了经费下毒害人?
笑话。
许正没顺着接话。
他也没含糊糊弄过去。
当着屋里另外几个人的面,他把话一层层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