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把递话人带来的“提醒”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好笑。
钱学农想要争取到经费,这是事实。
可是争经费的人在全省城都是很多的。
争经费的人,会在营养液中添加砷吗?
许正没有马上发作。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抬眼。
“你说钱所长有嫌疑。”
他将缸子放在桌上。
“那我问你一句。”
“苗子死了,全省推广也白费了,第一个要承担责任的是谁?”
递话的人略微有些发愣。
“是农科所。”许正替他说,“钱所长把自己的锅底砸破了,去成全谁?
这毒药对他半点好处没有,风险全由他承担。
你说他图什么呢?”
那人张开了嘴巴,脸上的“掏心窝子”的样子,也一寸一寸的挂不下去了。
许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伸手将调拨批条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手指指着最后的小字。
“抢农时,迅速发放。”
他一字一句的读。
“营养液从封装到发放出去,一般需要七天的时间。
在七天的时间里,中间有一次复检。
“但是这批条一压,七天就变成三天了,复检的关口,没了。”
“下毒要把握好时间,卡得多准呢?
太早的话,毒性就会消散而查不出;太晚的话,还没发出去。
偏偏就卡在这被压掉的三天里。”
许正抬起头来,把目光扫过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
“这道批子,是钱所长压的?”
递话人的脸色,“唰”的一下白到了脖子根。
屋子里没有人讲话。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页纸吹得哗啦作响。
许正将批条重新按平。
这套想把他往钱学农身上引的方法,他看得很清楚。
越是急于给他指一条岔路的人,背后站着的就越是不想让他走对路的人。
他不想走这条岔道。
他要的,是签字那一栏。
三个字。
董学礼。
许正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长时间。
久到那行褪色的油墨,在他眼中晕染出一圈毛边。
他并没有马上高兴起来。
一个专区副主任,一年要处理上百份批条。
签个字,压一句“抢农时”,这算什么把柄呢?
摆在桌子上,人家双手一摊,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商号是下面的人挂靠的,我一个副主任能管得了吗?”
“抢农时是为了老百姓的利益,我签错了吗?”
“什么王干事,我不认识。”
层层推卸责任,滴水不漏。
许正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手脚干净,人躲在官员的背后,你手里拿着一根断线,也拉不动他分毫。
营养液这条线,扳不倒董学礼。
许正将批条折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之后,对还愣在那里的几个干事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出去了。
……
那天晚上,许正没有回招待所睡觉。
他绕到城东的老仓库那里。
省城药材站就在那儿。
白天车水马龙,到了晚上就冷冷清清了,只有值班室门口一盏昏暗的灯光,随风摇曳。
砷这东西,这两天他想明白了。
不是砒霜那样的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缓释的。
一点一点渗入到身体里,速度比较慢,但是更狠,也更不容易被发现。
这种受管制的毒料,谁想要得到它,绝不会凭空变出来。
得要到药材站去查一下账目。
半年之内,谁经手,谁提货,那本出货登记上的一笔都赖不掉。
许正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就伸手去敲门。
值班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把头伸到门缝里向里看。
许正拿出证件,在灯光下递给对方。
老会计的手一抖,没有再问下去,转身抱出一叠落满灰尘的账本。
许正把一条凳子拉过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翻阅起来。
纸张已经很脆了,一翻动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灯光下油墨字迹都变得发黄了,有的地方甚至洇开了。
他翻得比较慢,手指顺着每一行数字往下压,一格一格的挪。
翻到半个月前的那几页,他的手就停了下来。
有一批砷制剂要发货,数量不多,本不打眼。
可是提货一栏中的名字写得不清楚,商号的印章盖得歪歪扭扭,日期又正好落在一个本不应该有大量需求的空档期。
“这家商号,你认识?”许正抬起头来问道。
老会计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说:“生面孔,头一回来提货。
但是……他们的介绍信是由专区供销联社出具的。
有那个牌子在上面,我们就不好再问了。”
许正没有出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周卫国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周卫国调查的是王干事欠的赌债。
那笔烂账,前一阵子忽然有人替王干事一笔清了,清得干干净净。
周卫国顺着银根往上查,查到最后,转账的来源,就是那家挂靠在专区供销联社名下的商号。
一条是毒,一条是钱。
本来各走各的,八竿子打不着。
此时此刻,却在这家商号身上,实实在在的碰到了一起。
许正听完之后,端着缸子好一会儿都没有喝。
撞得太准了。
准得不像巧合。
他调出那批出事营养液的调拨批条,一张张的看下去,最后看到签字的地方。
董学礼。
许正把批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句“抢农时,尽快发放”,把间隔期由原来的七天缩短为三天。
他心中一天又一天的数着日子,数完之后,后背就感到一阵寒意。
被压掉的那四天里,本该有一次复检。
下毒的窗口,不偏不倚,正好卡在这三天之内。
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并不是巧合。
是有人计算好的。
……
许正靠着招待所冰凉的墙壁,眼睛闭着。
六十点的智力,在大脑里迅速转动。
想要扳倒躲在官身后的董学礼,单凭他伸出的小树杈是不行的。
得让他自己,再伸一次手。
伸一次可以碰到,但是又吞不下去的手。
在黑暗中,许正的眼睛渐渐变亮了。
他要放一个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