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打算动身去找谢临洲。

“公子。”

崔渡打开窗,云良立于廊庑之中。

“陈先生来信。”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真的!”崔渡惊喜,终于等到了。

信纸一展,崔渡面上的喜色便收了个干净。

『愚师陈鹤年 顿首

致吾徒澜溪贤契:

愚师近日染疾,身困于途,恐不久于人世。

每日混沌之际,常忆你我师徒二人品评《论语》之景。

犹忆“季氏将伐颛臾”章句,你昔日颇有见地。

……

又念平生所学,未能传于后世,心有不甘。

贤契若能于秋汛之前,来吾所处之河口一晤,当面授以《论语》真义。

另,愚师近日得一镔铁镇纸,竟是出自你我师徒曾游历过的十道峪。

愚师颇为珍视,望贤契代为保管,切勿落入他人之手。

愚师 手书』

崔渡压制住抖动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向云良:“老师……身染重疾,不久人世?”

云良满眼讶异:“未得此信。”

“陈先生身体一向康健,王府之人沿途关照,前去接应之人应已与陈先生汇合。”

“接应之人可有传信回来?”

“许是……还未送到。”云良宽慰。

崔渡捏着信纸,推开门,疾步走了出去。

“王爷现在何处?”

“书房。”

崔渡走在路上,心思百转。

看到信末,他冷静了些许。

京东东路十道峪,以楸树林闻名,是文人雅士的游览胜地。

但,他与老师从未去过。

这是一封隐晦信件。

十道峪,峪王的峪。

老师的流放之路并不会经过任何河口。

『季氏将伐颛臾』

讲的是有人假托季氏之名,行伐颛臾之实,实则为谋夺社稷也。

联想到之前的兵器走私、囤积战马,甚至是谢临洲收到的武备势力的信件。

有人,想要通敌叛国,还要祸乱朝纲,最后,却要把罪名嫁祸给当今峪王。

好歹毒的计策。

崔渡眸中染火,心中思绪未断。

老师说他身染重疾,若此言只是障眼法,其作用只有一个——暗示崔渡务必前去。

『镔铁镇纸』『切勿落入他人之手』

老师手里有证据,但无法轻易交付他人。

只能他出面。

为了谢临洲,他也要出面。

若老师染病属实,那他,就更要去了。

这般想着,书房到了。

崔渡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复又关上。

云良留在院中。

谢临洲笔下的草图完备了不少,见他进来,湖笔放在笔搁上。

“澜溪?”谢临洲看着崔渡面色不同寻常,“出什么事了?”

他离开桌案,走到崔渡面前。

崔渡递出手中信件:“王爷看看这个。”

谢临洲接过,看过之后,眉峰蹙起。

“我立刻派人查探陈先生所在,”他见崔渡要张口说话,继续道,“让余老跟着去。”

“王爷可知,”崔渡却是起了另一个话头,“‘季氏将伐颛臾’的典故?”

谢临洲沉默。

崔渡上前一步,拉住谢临洲衣袖:“他们要害你。”

“老师手上有证据,不能轻易予人,他行进不便,特通过信件隐晦传递信息。

“老师命我前去,自有他的道理,我也放心不下老师……”

“王爷,”崔渡抬眼看着谢临洲,“我想出庄。”

“此事,”谢临洲握住崔渡拉住自己衣袖的手腕,“我会处理,你不要卷进来。”

崔渡微微侧目,看着谢临洲,他想起几日前的演武场。

“老师卷了进来,”崔渡语气肯定道,“王爷早就知道了。”

谢临洲只眸色深沉的看着他。

“为何,”崔渡的神情只有不解,“瞒我?”

“只有陈鹤年,”谢临洲沉声道,“我不确定你是否会站在我这边,是否会愿意为了我而留下。”

谢临洲攥他的手腕攥得有些疼,崔渡动了动,被谢临洲拉得更近。

“我永远都站在你身边。”崔渡靠进谢临洲怀里。

“我只是去查探老师所说的事情,确认老师是否安好。

“等事情了了,我还是会回来的。”

箍在腰上的力道逐渐收紧,谢临洲的语气失了温度:

“崔澜溪,自你进来这山庄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你出去!”

第53章 王爷不想我吗?

“崔澜溪,自你进来这山庄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你出去!”

……

书房内落针可闻。

怎么办?话说重了……

澜溪他,会伤心吗……

谢临洲抱着人,浑身僵硬。

崔渡:?

“……王爷。”

谢临洲卸了力,崔渡轻而易举就出了怀中。

谢临洲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仿佛在等一场赦免无望的审判。

崔渡启唇:“你……”

谢临洲的心跳都隐了声响。

崔渡的目光转向一侧深柜:“你是不是看之前的话本了?”

谢临洲:??

他就说嘛,谢临洲说的话听着就觉着熟悉得很,原来在话本子里见过!

这些话本子,也并非全都在胡说八道啊。

崔渡的神情没有悲愤,没有怨怼,没有屈辱……

所有谢临洲能想到的反应,他都没有见到。

眼前之人,面上有些恍然,有些兴味,甚至,有些纵容。

谢临洲:???

谢临洲有些无所适从。

圈住崔渡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衣袖重新被拉住,崔渡又靠近一些,眨着眼睛,眸光亮亮地看着他:

“真的不可以么?”

谢临洲有一瞬间失神。

他别开目光,言语生硬道:“……今日起,你就待在听松苑。”

衣袖在指间溜走,谢临洲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崔渡:???

“王……”

谢临洲的身影消失在院中。

崔渡和云良大眼瞪小眼。

云良看上去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

公子和王爷,吵架了!!!

还是前所未有的僵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云良五指紧攥,眼看内心就要开始演大戏。

“云良。”崔渡开口。

云良一个激灵:“是。”

“近日会有一批人马南下,师父随行。

“你去趟药庐,请师父写下给王爷调整好的药方。

“请他给出下一阶段王爷脉象走向的可能性,顺带列好相应药方。

“请师父放心,我会根据王爷的具体脉象调整药方。”

一口气交代完,崔渡顿了顿:“请师父临走之前,来见我一面。”

“是。”

云良去了药庐。

崔渡走向桌案,看到了谢临洲画的东西。

那是一幅界画,已经相当完备,拿在工匠手里,能直接施工了。

王爷又要建庄子吗?

看这陈设和景观,倒是很像上京城的峪王府。

但规格上,却稍逊色一些。

崔渡转向那张小桌案,提笔写信。

这封亲笔信可以请师父带上,到时呈给老师看。

他不是手握权柄之人,前世今生都不是。

紧要事件上,能托付和信任的人几乎没有。

老师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只能见他本人。

谢临洲还不能长途跋涉,云良要贴身跟着他。

他能信任的,就只剩余老了。

希望这封信能说服老师信任师父。

崔渡回了听松苑。

*

入夜。

谢临洲在暖阁屏风前站了片刻。

五指缓缓收紧,终于转身,回了拔步床。

他双眼盯着床幔,毫无睡意。

亥时。

屏风后走出一个身影。

崔渡闭着眼,走得摇摇晃晃,似是困极。

他几乎是凭借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床前。

然后,在谢临洲惊喜交加的目光之下,无比自然地爬上了他的床。

崔渡掀开锦被,理所当然地窝进了谢临洲怀里。

“王爷……”他像是在梦呓,“睡不着……”

说完之后,崔渡的呼吸绵长沉静下来。

谢临洲蹭了蹭崔渡的发顶,缓缓搂紧了怀中人。

清晨醒来,已不见谢临洲的身影。

崔渡盘腿坐在床上,以手托腮,有些无奈地笑了。

南下之人今日就出发。

余老来见他,崔渡递出了亲笔信。

“若是老师当真染病,无法及时送证据抵京,望师父全力救治,之后,快马归京。”

“知道了,且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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