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段明依旧认真着脸点头。
“不是……”一旁杰少挑眉接了话,“朱潜龙的弟兄?那都得多少岁了?一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段明摇头:“一个人,狠不狠……可不看岁数……
其族长朱远山,当时被称为朱大佛爷,别说千门、贼道,只要能搞钱,杀人越货,走私贩毒,无恶不作。
师傅在他们朱家,还算是有底线的了。
我们那几个师伯……”说到这儿,段明顿了顿,那原本认真着神色的眼瞳晃了晃,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就说大师伯朱站龙,曾经在元朗老码头劫货时,我亲眼看见,他用一根筷子……就一根筷子,捅穿了那货船上船头的眼睛……
他还把那眼睛从船头眼眶里拔了出来,他就那么看着,他的手,甚至没有抖……”
我听着,自然紧皱了眉,没想,一直坐在副驾的余瑶突地接了话。
“朱战龙?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朱见龙?”
“你认识?”段明抬头看向副驾转过身的余瑶,显然有些意外,“朱见龙是二师伯,还有一个三师伯叫朱飞龙。”
“认识,飞龙也听过,当年我跟着老蟒的时候被那飞龙劫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蟒忍气吞声……”余瑶说着,又沉了脸摇头看向了我,“陈家洛,你确实麻烦大了……
朱见龙,十几年前元朗这片儿的佛爷首领。
他做首领时,这整个元朗的佛爷,没有一个敢不听他的安排,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像朱战龙一样,都非常手狠?”我下意识猜测着回。
“不,他不是手狠,他是没人性……”余瑶说着,同样像刚才的段明一样晃起了双眼,也仿佛同样陷入了某段不好的回忆,“十几年前,我才十三四岁时,还没有跟着老蟒,便已经听闻过他的事迹。
那时,他手下有个叫螳螂的左膀右臂,提他干了不少事。
但就因为那螳螂不甘心一直被他剥削,提出了想多一些分红,你猜,朱见龙是怎么做的?”
“他杀了螳螂?”
“不,他放了螳螂……”
“哈?为什么?”我有些没想到。
“因为……”这时,一旁的段明又阴沉着脸接了话,“他要跟着螳螂找到螳螂的家……
找到螳螂的所有家人……
然后……斩草除根……做了他全家……”
“操……”另一边杰少忍不住般骂着,副驾上转过身的余瑶和驾驶室驱车的阿俊,也都纷纷紧缩了眉宇。
而我听着段明最后这段话,是终于明白了当初那个男人为什么要给我和我阿婆,寄那份诀别信……
不管什么原因,他做了自己的师傅朱潜龙,身为朱潜龙亲兄弟的朱战龙,朱见龙,朱飞龙,一个比一个手狠,特别是这斩草除根的、曾经的佛爷头领朱见龙。
他不想……步螳螂的后尘!
所以他给我和阿婆寄来了那份诀别信!所以哪怕是现在,我们相遇,他也完全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我们之间的关系!
前几天寄到深湾的那封信,很可能是他身边、此时千门八将中的某人寄过去的,也很可能,那个人寄那封信回去的目的,就是在确定,我和我阿婆,还在不在深湾……
那个男人身边,很可能有这朱家三兄弟的插子!
这朱家三兄弟没有对他下手复仇,就是想弄清楚他的底细!找到他的家人!斩草除根!片甲不留!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有万一……
我闭上双眼深呼吸着,脑海中却不自禁地就冒出了前两天在铜锣湾时的那些画面。
他在那天台上,青筋暴起地拉着我的手,使出这辈子所有的气力把我拽上天台……
他在我们分开时,朝我做出了那“你长大了”的口型……
还有那个女人和此时段明的描述中,十几年前,他给我和阿婆写信时的开心和激动……
他其实……是一直念着我和阿婆的啊……
他的诀别,只是出于对我们的保护……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空荡荡的,烟头烫到了手,才想起来扔……
“这样看的话,事情确实有点严重……”这时,驾驶室的阿俊再开了口,“朱聪不算什么,但洛哥,既然他确定了你的身份,一定会告诉那朱家三兄弟……”
说着,阿俊一顿,又透过后视镜再次看向了我身旁的段明:“段明前辈,你能找到他们吗?你那师伯三人?”
阿俊说完,我和杰少余瑶自也都看向了段明。
很明显,阿俊是想先下手为强,只要除掉了这三人,我就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个男人也不用再一直东躲西藏,远离着我。
可段明确果断的摇了头:“三位师伯早就捞得盆满钵满,早就隐姓埋名,谁也找不到他们,但可以肯定的是,以他们的行事作风,朱聪只要走漏了风声,他们肯定会集体出山,肯定会来找你们麻烦……
师兄当时待我不薄……”段明说着,转头看向了我,“陈家洛,我的建议是避一避吧,去国外也好,去内地也好,千万别让他们找到你……”
我听着,咬牙没有回应。
因为我忽地就想到了另一点。
之前寄回我们深湾那封信,说明那个男人身边已经有了这朱家三人的插子。
这朱家三人没有对那个男人动手,就是想调查出他的家人,一网打尽。
此时,他们八成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他们就不用再考虑这一点。
也就是说,如果我回了内地,或者去了国外,他们八成会直接对那个男人动手,然后才慢慢等我回来……
“停车……”我果断开口。
阿俊一脚刹停。
我赶紧下车掏出手机,给那个女人打去了电话。
“喂?陈家洛,怎么了?找到陈哥的师傅了吗?”
“你听我说!事态紧急!请你务必马上转告他,让他快点躲起来!就说我已经见过了朱聪!朱聪已经认出了我!他会知道我的意思!
让他躲起来!离开他身旁的所有人!
还有!告诉他几天前有一封信寄到我们深湾,我们就是因此找到他的!这说明了他身边很可能有插子!
把这些话都告诉他!让他赶紧躲起来!一定要躲起来!!”
似乎从我的语气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个女人果断回了一声“行”,并显然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我心中一动。
“怎么了?还有什么话?”
“告诉他,我会帮他解决了这件事,告诉他,我确实长大了,所以他不用再担心……”
“好。”
挂了电话,还没放进兜里,一旁车中便传来了阿俊的急呼:“洛哥!快上车!”
我听得一愣,赶紧钻回了车中,就听阿俊说大威那边已经逮到了窜逃的朱聪!
我心中一喜,但也在看向身旁段明后让阿俊等等,也再次下了车,让段明先下车。
“段明前辈,你既然是他的师弟,那么我叫你一声叔。
叔,这件事交给我了,你也避一避风头吧,别让别人知道你和我们待在一起过。”
我说完,朝着段明伸出了手。
段明点头和我握了握手,郑重地说了声“万事小心”。
十几分钟后,在阿俊的驱车下,我们去到了这笼屋区的一条偏僻长街。
街上全是废弃老屋,一群我眼熟的弟兄,就在街中央的一间老屋前抽着烟,正是大威小威他们收账公司的一干弟兄。
见我们的车过来,大威扔了手里烟头,朝着我们挥了手。
阿俊驱车靠近了过去。
而随着我和杰少阿俊余瑶的下车,大威小威唤着“洛哥”的向我打了招呼后,我便听到了一阵、由他们身旁废弃老屋中传出的、“呜呜呜”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