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转眼就已是深夜。
“好再来”的木牌子已经摘下来收进了门里,而大堂里,王德发挽着袖子,拧了把湿抹布,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擦过去,嘴里还不消停,一边擦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
“我跟你说,今天这个小伙子,真不是一般人。”
他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一把,拧干,继续道:“你看那一手气度,那一出手,哗啦一下,一沓大团结往桌上一搁,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多少年馆子了,真没见过几个这么大方又这么不显山不露水的。”
一旁的赵玉兰低着头,扫帚在地上来回划拉着,没有应声。
王德发自问自答,学着林帆的口气说道:“一码归一码,开店做生意的,没有让老板亏本的道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话说的,多敞亮!”
他摇了摇头,一脸感叹,随手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扭头看向赵玉兰:“你说你这个朋友,是哪儿人啊?养出这么个儿子,那是真有本事。”
赵玉兰的扫帚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动了起来,只是慢了几分:“魔都本地的,很早以前认识的,后来联系少了。”
“那你得把关系续上啊!”
王德发一脸理所当然,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直起腰来,两手叉着腰开口说道:“我跟你说,玉兰,这种人平时哪儿去找?人家做的是涉外的生意,你听那帮年轻人说的什么集团啊, 什么几十万美金啊,那都是什么级别的圈子?”
“要是能把这个关系维系住了,说不定哪天人家那边要宴请外商,不就想着咱们了么?到时候别说这两间屋子了,往大了开,专门接涉外单子,那才是真的发财!”
“你明天有空,把人家联系方式搞来,找个由头请人家来吃顿饭,咱们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听到这话,赵玉兰愣了一下,强作笑容的说道:“还是……不了吧,不是太熟,冒然联系,怪唐突的。”
“哎,你这人就是这点不好,瞻前顾后的!”
闻言王德发摆摆手,一脸认真地说道:“就是因为不熟,才要多联系嘛!你想想,哪个朋友不都是联系联系出来的?联系着联系着,不就熟了么!”
闻言赵玉兰沉默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再说吧,见状王德发嘟囔了一声“你这人”,也没再追着说,转身去锁后厨的窗户了。
……
等着两口子回到家里的时候,时针已经快指到十一点了。
王德发倒头就睡,不一会呼噜就打起来了,而赵玉兰则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情不自禁的浮现白天的那张脸。
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个她和林建国当年留在乡下的孩子,那个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应当已经消失在穷山沟里的影子,怎么就活生生地站到了她面前,还是那副叫她高攀不起的样子?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帮了他?
赵玉兰闭了闭眼睛,这些问题其实都还好,最重要的是……她该怎么办?
就这么装作不认识,等着他自己消失么?可他会消失么?万一他今天就是专门奔着自己来的呢?
她咬了咬牙,眼下的生活她其实很满意,并不想被破坏掉,她不想,也不敢去想王德发要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之后会发生什么。
“去找他说清楚?”
赵玉兰深吸了一口气,这事迟早要做个决断的,今天林帆的出现可能就是信号!但问题是怎么说,说什么?
让他别来找自己?还是承认自己就是他的母亲,然后求他别在王德发面前说出来?
赵玉兰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脸上就一阵发烧,她凭什么啊?凭她当年把他一个人扔在乡下?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边是王德发此起彼伏的鼾声,那声音平日里叫她嫌烦,今夜听着,却莫名地叫她心里发慌。
辗转到了后半夜,她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这件事不能她一个人扛着。
得去找林建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玉兰自己都觉得可笑,她和林建国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经掰干净了,两人重新各过各的日子,平日里绝口不提当年的事,见了面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甚至连点头都能免则免。
可眼下还能去找谁呢?这件事里头,林建国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年抛下那个孩子,两个人都有份,都是说不清楚的。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熬夜一夜的赵玉兰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对着镜子用凉水狠狠地拍了拍脸,强打起精神,随便找了个借口,躲开了还没完全睡醒的王德发,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直奔林建国所在的那个国营厂子。
到了厂区附近的那条必经之路的拐角处,赵玉兰找了个不起眼的树荫躲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路过的那些骑着二八大杠来上班的工人。
足足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快要到上班的点儿了,她才终于在人群中搜寻到了那个熟悉又略显佝偻的身影。
林建国蹬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有些年头的铝制饭盒,正慢吞吞地往厂门方向骑。
“林建国!”
突然,一道刻意压低却又带着几分尖锐的呼喊声从路边传来。
林建国吓了一跳,手里的车把猛地一歪,脚刹着地才勉强稳住车身,他顺着声音转头看去,只见赵玉兰从树荫底下一步跨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玉……玉兰?”
林建国一愣,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推着车子走过去,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跑到这儿来找我干什么?要是让别人看见,传到孙琴耳朵里,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过日子?你还有心思惦记你那点破日子!”
赵玉兰看着林建国这副畏首畏尾的窝囊样,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她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问你,是不是你把小帆引到我那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