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浴室裡，喬安正躺在浴缸裡泡澡。
她面無表情的仰頭看著充滿在浴室裡的蒸汽，只有在這樣的片刻，才終於可以不用再戴著笑容的面具。
卻在這時，有人推開門進入浴室，喬安轉頭看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不是說過，不要在我洗澡的時候隨便進來嗎？」
那是個女人，看起來年約四十多歲，保養得宜，相貌與喬安有幾分神似，打扮高貴，卻給人一種刻薄銳利的感覺。
這是羅莎，喬安的母親。
「如果不希望我這麼做，就別在浴室裡待太久。」羅莎走到浴缸邊，冷冷的說：「我怕妳又會像上次那樣做出什麼蠢事。」
聽見那句話，喬安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左手腕內側，那疤痕的觸感還在。
「明天可是大日子。」羅莎又道，「不准搞砸了。」
喬安沒有回應，從浴缸裡起身，拿了一條浴巾圍上。
羅莎自顧自地說著，「這次估計是妳唯一能翻身的機會，這兩年人氣實在下滑得太快，再不做點什麼，妳很快就會被這個世界遺忘。」
那也挺好的不是嗎——喬安在心裡這麼想著，沒有說出口。
她走出浴室，回到房間，羅莎跟在她身後。
「我已經和星舟計劃的團隊談好，在虛擬世界裡的角色是替妳量身打造的，各項數值都盡量調整到完美，我也請他們在這一年裡發布關於妳的正面新聞，藉由這個計劃打開妳在全世界的知名度，回來之後，一定又會有接不完的工作。」
喬安也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在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原來沒有笑的時候，是長這個樣子的啊。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喬安。」
過了一會兒，喬安才終於有回應。
她拿起梳妝台上的瓶瓶罐罐，一邊保養臉蛋，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其實妳根本用不著跟我一起參加計劃。」
站在喬安身後的羅莎頓了頓。
「我不放心妳一個人。」
「不放心把妳的搖錢樹放在另外一個世界？」喬安冷笑，「省省吧，妳等於是把我關在那座島上一年，我還能去哪？」
她的語氣不帶一點情緒。
「還是說，妳終於可以把我塑造成妳理想中的女兒，所以想親自瞧瞧？說到底，這才是妳真正的目的吧？總算能讓我成為妳想要我成為的樣子。」
羅莎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最後，她把目光移開，沒有回應喬安這番話。
「早點休息，明天之後，會有全新的人生在等著我們。」
說完，她便離開房間。
「......全新的人生？」
喬安透過鏡子看見母親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觸碰那張看起來陌生不已的臉。
「在那裡，我就能擁有真正的笑容了嗎？」
＊＊＊
時澈走在街上，手裡提著一個裝著食物的袋子，是他剛從便利商店裡買來的。
一段路以後，他拐進巷子，兩邊是建築老舊，排水系統沒做好因此瀰漫著一股臭氣，不僅如此，還有些人在骯髒的垃圾堆裡翻找剩餘食物。
直到巷底，他轉進一棟建築裡，走樓梯上樓，回到他所住的地方。
這是一間破舊的小公寓，他一打開門，便見那個人躺在沙發上，地上擺了兩瓶酒瓶。
時澈見到這一幕，一股怒氣湧上，把手裡的袋子丟到桌上，將那人一把拉起來。
「你又把錢拿去買酒了？」
那是一個身材乾瘦，已有年紀的男人，雙頰凹陷，看起來精神不濟。
「阿澈…...你回來啦。」男人有些恍惚，「你買吃的了嗎？我肚子餓了。」
時澈憤怒的情緒就像被潑了桶冰水，他面無表情的鬆開對方，男人沒坐穩，差點從沙發摔下去。
「我以為你光喝酒就能填飽肚子。」時澈冷冷地說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袋子要走。
這會兒，男人終於清醒了一些，見狀，立刻把袋子搶去。
「你這是跟父親說話的態度嗎？」男人不滿的咒罵一句，將袋子裡的食物拿出來。
時澈站著，看著「父親」埋頭吃他買來的東西，也沒關心一句他餓不餓。
「那你又曾把我當作是兒子了？」時澈的語氣淡得像沒有味道的白開水，「有哪個父親會把年幼的小孩拋下一走了之，幾年以後突然回來，背了一身債務，還要兒子替他償還。」
聽見這番話，李父停下動作。
「我當年......也是逼不得已的。」他小小聲地說，沒有什麼底氣，「你要是跟著我搞不好會餓死，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好的長大成人了嗎，說真的，你其實得謝謝我才對。」
那推卸責任的語氣，聽在時澈耳裡就像有一把刀在他的心頭削下一片肉。
不過，他早就已經不痛了。
李父抬起頭，「對了，你明天就要去參加那個什麼來著的計劃對吧？等你回來之後，我們就有錢啦！」
他雙眼發亮，想著一年以後自己就不必再吃這種便利商店食物，不禁揚起嘴角。
然而，時澈卻只說了一句。
「那是我的錢，不是我們的。」
他轉身走進房間，不理會李父喊他，沒有再回頭。
時澈的房間很小，擺了一張單人床以及一個衣櫥後，就沒有什麼空間了。
他坐在床上，透過一旁小小的鐵窗仰頭看，可以看見夾在建築物之間的天空。
灰濛濛的，一點生氣也沒有。
他還記得，第一次看見星舟計劃的宣傳影片時，就是被那片藍天給吸引。
參加計劃的主因確實是為了替父親還債，但時澈也不否認，他有點期待即將在那個世界展開的日子。
一直以來，他的天空都是如此狹窄，殘酷的現實壓迫著他，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無法從這個世界的底層爬上去。
時澈伸出手，鐵窗外的天空距離他是那麼的遙遠。
哪裡都好，他想逃出這個世界，離開這個沒有光的地方。
＊＊＊
同一片天空底下，這座城市被分成兩半，一邊是擁擠的貧民區，一邊是宛如天堂的豪宅區。
奢華寬敞的別墅裡，三橋正與父親共進晚餐。
長型餐桌上擺滿美味佳餚，都是由高等食材做成，這些份量兩個人根本就吃不完。
三橋的父親是一名十分有威嚴的長者，舉止氣度非凡，不流於一般滿是銅臭味的商人。
「就是明天了吧。」鮮少在吃飯時間與三橋聊天的父親，開了口。
三橋稍稍一愣，點頭。
「希望你親自參與實驗，是為了確認我們的投資不會付諸流水，有最大的股東親自盯哨，我相信奈登那傢伙不敢亂來。」父親拿起紙巾擦拭嘴巴，悠悠道：「我很期待你一年以後的結果報告。」
「是。」
三橋低頭吃飯，察覺父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卻不敢直視對方。
沈默半晌，父親又開口。
「或許這次的計劃過後，我會重新考慮集團接班人的人選。」
言，三橋停下動作，抬起頭來看向父親，眼中透露著訝異甚至有幾分惶恐，只是藏得很深。
「可是哥哥......」
「我知道大家都認為我會把事業交棒給你哥哥，我原本確實也是這樣打算。」父親拿起酒杯，啜了一口餐後酒，「但一直以來，我都認為你比他更穩重、有遠見，你哥哥雖然聰明，但太過於短視近利，遲早有天會嚐到苦頭。」
三橋沒有做出回應，他知道父親並不是因為在感情上偏袒他才這麼說，這番話只是在闡述事實。
父親放下酒杯，又道：「你唯一讓我失望的地方，就是缺乏野心。」
三橋將眼神移開，父親也沒期待他會有什麼反應，逕自起身，留下一句話。
「我希望過了這一年後你能有所成長。兒子，好好思考一下吧，你究竟想要什麼？」
父親走後，三橋放下餐具，在餐桌前靜默地坐了一會兒後，起身走向書房。
——我究竟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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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書桌前坐下，拿出平板，開啟他偷偷借來的「名單」。
屏幕裡出現「那個人」的個人資料畫面。
時澈，二十五歲，四處打工維生。
性格優點：耿直善良。
性格缺點：暴躁易怒。
看見經由人工智能綜合分析出來的性格優缺點，三橋會心一笑，想起那天在街上遇見那人的場面。
他看著屏幕裡時澈的照片，那雙眸裡存在的靈魂，似乎擁有一股強烈的意念。
三橋想要知道那是什麼。
他想要知道......對這個人來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或許得到答案之後，就能補足在他生命裡一直空缺的那一塊。
三橋這麼思索著，突然想起奈登博士先前對他說過的話
「您還有沒有其他要求？請儘管向我們說。」
頓時，三橋心念一動，在平板裡打開郵箱，選擇奈登為送信對象，開始攥寫內容。
——奈登博士您好，關於我在星舟計劃裡的身份，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