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试点考核
这套法子最绝的地方，便是局限一地试行新政。就算中途闹出乱子，风波也锁死在一小块地界里，主动权从头到尾都捏在元康帝的手心当中。
可帝王稍稍斟酌，眉头依旧皱着：“主意听着还行，可漏洞依旧摆在明面上。”
“就算只挑一处州县整顿吏治，朝廷也要抽调大批人马暗访核查。一来二去互相推诿扯皮，白白耗费大把时日。”
“整顿吏治这件事，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地方上的官吏不可能乖乖束手待擒，盘踞一方的乡绅豪强同样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利益受损。朝堂里依附各大派系的勋贵官员，明面上不敢公然抗旨，背地里一定会想方设法使绊子。一旦改革推进不顺激起民变，这群墙头草转头就会把所有黑锅全都扣在献策的陆峰头上，到时候这小子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陆峰双臂抱胸，脸上挂着一副稳操胜券的坏笑，心里早就憋着大招，就等着元康帝抛出这个难题。
元康帝当场愣住：“考核？难不成你说的是科举？”
大夏本就是三年一开科考，今年刚好赶上科考之年。
“嗨，可不是选拔寒门士子的科举啊。”陆峰晃了晃一根手指头，慢悠悠纠正道，“我说的是在职官员的专项考评，形制类似京察，但考核细则会打磨得更加严苛细致。”
“陛下直接下一道圣旨，划定试点区域，辖区之内所有县令品级往上的官吏，全部赶赴京城参加这场专门的测试。”
“答卷合格、本事过关的，准许返回属地继续任职；若是考核落败，直接摘掉乌纱，挑选真正有实干本事的新人顶替空缺。”
“再过一阵子今年科考放榜，大批寒门人才正好涌现出来，空出来的官位随时可以补齐，压根不用漫长等候。”
满朝文武越往下听，脸色越是难看，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下所有人彻底反应过来，这混小子分明就是陛下推在最前面的一把尖刀！
十几年前元康帝一心想要肃清朝堂积弊，每一次改革全都被他们联手从中作梗，最后草草收场。往年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帝王徒劳折腾。
谁能料到今日陆峰横空杀出，直接解开了困住陛下十几年的死结。
这群老官僚心底恨意翻涌，这陆家小兔崽子，真是留不得！
反观元康帝，面色越发红润，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果然是卦象之中能够振兴大夏的奇才，这条计策简直妙到极致！
考评不合格被罢官，说到底是自身才干不足，任凭谁都挑不出半分法理上的毛病。
更关键的是，借着这次机会，他能够冲破赵斯多年的权力封锁，把地方实权官吏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
这么多年隐忍蛰伏培养出来的可用之人，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位置。
眼下吏部尚书的位置刚好悬空，正好用来安置自己信得过的臣子！
元康帝环视一圈底下神色五味杂陈的大臣，面带笑意开口问道：“陆峰这条计策，朕十分看好。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
到这一刻众人才彻底看透全盘布局，从最开始陆峰哄骗所有人登上城头观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虽说少年本身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对于帝王而言，这点小心思根本无关紧要。
一众文武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差点一口气直接憋过去。
这条计谋对陛下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对他们这群人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布局，转眼就要付诸东流。可计策合乎情理法度，当着皇帝的面，谁敢公然出言顶撞？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叩拜：“陛下英明！”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这件事就正式录入朝堂议程，待到明日早朝再细细商议定夺。”元康帝大手一挥，转头看向一旁的陆峰，“朕之前许诺过重赏，你好好斟酌想要什么赏赐，日后再来跟朕禀报。后续落地推行的繁杂琐事，便交由你来督办处置。”
说完这番话，元康帝满面春风，背着手转身走下城楼，起驾回宫。
“恭送陛下！”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等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所有人齐刷刷抬起脑袋，一道道裹挟着戾气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峰身上。
“喂喂喂，诸位大人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陆峰脚步一滑，一溜烟躲到无邪身后，警惕地盯着面前这群面色不善的朝臣，“陛下人还没走远呢，你们可别乱来啊！大家伙冷静一点行不行！”
太子李元朗生怕这群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老臣当场发难伤到陆峰，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诸位息怒，陆峰此举也是为了稳固大夏江山，说到底对整个王朝都是一件好事，诸位觉得我说的没错吧？”
一旁的无邪一言不发，只是手指默默攥紧了腰间长剑，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寒意。在他眼里哪里需要费口舌争辩，这群人要是敢动手，直接斩了便是。
“呵，嘴上说着为江山社稷，陆小公爷的手段，今日我们算是实打实领教了。”
“之前倒是小瞧了你，好本事啊。”
“陆峰，今日这笔账我们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一众官员终究没有真的动手收拾陆峰，可每个人转身离去的时候，都丢下一句满是敌意的狠话。
陆峰当场就不爽了，冲着众人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怎么？真当小爷我惯着你们是吧？我手里还有几千套整治你们的法子，有种留下来接着掰扯三百回合！谁先认怂谁就是孬种！”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重重的唾弃：“呸！”
陆峰站在原地一阵无语。
这群油盐不进的老东西，真想上去挨个收拾一顿！
“你今天算是把满朝文武全都得罪透了。”李元朗望着百官离去的背影，神色带着几分担忧，“往日只有赵党针对你，其余派系全都冷眼旁观。从今往后，朝堂上下怕是所有人都会联手对付你。往后行事务必低调收敛，千万别留下半点把柄，不然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上奏弹劾你。”
陆峰抬手捂住额头，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唉，我也想安安分分低调做人啊，奈何实力实在不允许咯。”
李元朗眼角狠狠一抽，差点忍不住抬脚踹他一下。
太子迈步走到城墙边缘，低头望向下方的长街：“楼下这些百姓，后续该怎么安排？”
此刻城楼下方依旧围聚着大批平民，一个个仰着头望向城头。
“还能怎么安排，答应百姓的承诺，自然要兑现到底才行。”
陆峰迈步走到墙边，底下的百姓看见他，欲言又止，所有人在地上跪了许久。
“行了，陛下已经回宫，大家全都起身吧！”
陆峰抬手示意。
话音落下，黑压压的百姓纷纷站起，喧闹的人声瞬间在街道上散开。
“陆小公爷，您刚刚许下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对啊！把木桩抬去西城，今天还能领到赏银吗？”
一双双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城头的少年。
面对着百姓期盼的目光，陆峰怎么可能失信于人。再说这场戏本就是他用来制衡帝王与朝臣的筹码，哪能半途而废。
“自然作数！不止我说的话算数，朝廷许下的承诺同样不会落空。”
元康帝已经下令由户部联合锦衣卫全程督办这场收拢民心的活动，陆峰乐得再添一把火，把声势彻底做大。
他居高临下地朝着下方高声喊话：“今天诸位是第一批参与活动的乡亲，之前规则没有完善，难免闹出争执。如果只让一个人扛木桩去往西城，免不了互相争抢打斗。”
“这完全违背了这次活动最初的本意。我给大家提个法子，大伙合伙一起抬木桩送到西城，拿到赏银之后众人平分就好。”
“另外，考虑到是初次试行有所疏漏，不管是官府的木桩，还是今日这根木桩，全部按照二百两的赏格来结算。均分下来，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两到二两银子。”
陆峰必须提前制止冲突，不能让百姓为了赏金大打出手闹出人命，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底下的百姓互相低声商量片刻，很快便采纳了这个提议。
“好！我们听小公爷的，大伙合力抬木桩去西城，到手的银子平分！”
陆峰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劝说，没想到乡亲们如此通透，心中暗自感慨，京都的百姓果然精明，没那么容易糊弄。
“不错，这才是明智的选择。”陆峰对着众人竖起大拇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叮嘱，“丑话说在前头，说好平分就必须公平分配，谁敢独吞赏金，别怪我不留情面！”
原本心里打着小算盘的几个人一听这话，瞬间打消了歪心思。
“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讲清楚，今天只是我临时牵头参与一日。往后整整七天，这场活动都会由朝廷正式举办。明天同样搬运木桩前往西城，依旧可以领取赏钱。”
“只不过从明日开始，整套完整规则就会落地，不会再像今天这般人人都能拿到酬劳。明日会限时抓阄抽签，只有抽中户部定下的幸运数字，才有资格运送木桩领取赏金。”
“大家不妨多带上亲朋好友一起来，抽中幸运签的机会也能多上几分。”
这套玩法说白了就是拉拢众人抱团参与的套路，短短一两天的功夫，整件事就能传遍整座京都。户部掌管国库钱粮，如果陛下任用的主事之人懂得造势宣传，自然明白该怎么把这场民心活动做到极致。他能做的铺垫也就到此为止了。
百姓听完这番话，一个个激动不已。
“小公爷此话当真？”
“官府该不会事后反悔，把赏银又收回去吧？以前衙门这种缺德事可没少干！”
所有人紧紧盯着陆峰，等着他给出一句实打实的保证。
“千真万确！这场活动的主导之人，便是当今陛下！”陆峰抬手朝着皇宫的方向一指，气场十足，“皇帝亲自定下的章程，谁敢私自赖账克扣？若是有人敢违背承诺，你们尽管来告诉我，我定叫他付出代价！”
陆峰原本打算把太子推出来站台，转念一想还是作罢。眼下流民安置的重担本就压在李元朗身上，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只会招来无尽的针对。
得到陆峰的亲口担保，百姓三五成群合力扛起沉重的木桩，朝着西城的方向出发。
街边一直默默旁观全程的宇文护，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秦文简站在一旁淡淡地开口：“这下总算看懂他全盘的谋划了？”
“此人，必须除掉。”宇文护语气冰冷刺骨。
就算陆峰当众压下东虞使团一头，就算此人刻意接近自己的妹妹，先前宇文护依旧没有把这个纨绔放在眼里。可亲眼目睹今天整场风波之后，他除掉陆峰的念头已经到达顶峰。他心知肚明，陆峰这一套操作，就是要帮元康帝挽回天下百姓对朝廷的信任，这恰恰是东虞最不愿看见的局面。
“你敢动手试一试。”秦文简斜睨着宇文护，一声冷笑。
此刻她的心底，不由得对陆峰生出几分好奇。简简单单一根木桩，竟然就能一点点挽回百姓对王朝的信赖。这人胆子够大，布局却格外周密。若是换做是她，纵然能想出这个点子，处事的灵活度绝对比不上陆峰。
“我打算试着主动接触此人。”秦文简轻轻抿了抿嘴唇，“我的确对他心生厌烦，可不得不承认，此人身上有不少值得我们打探学习的东西，比如说制盐的独门配方。”
“不行！你为何要主动去接触他？”宇文护死死盯住秦文简，质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是你思虑过多了。”秦文简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下脚步回头告诫他。
“不要再私下设计加害陆峰。元康帝与陆骁，可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愚笨自负。”
“你太过高傲自大，自以为所有算计尽在掌握，玩弄天下之人。可你不要忘了，这里是大夏。陆骁若是想要取你的性命，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昨日那场刺杀过后，皇帝与陆骁派出暗中护卫的暗卫、百骑司悉数遇害。即便背后另有第三方势力坐收渔利，帝王与陆骁难免都会疑心东虞使团。这个关头再派人刺杀陆峰，等同于自寻死路。说不定元康帝与陆峰，就等着宇文护再次出手落下把柄。
“秦文简，你是在教本王如何行事吗？”宇文护没有回头，语气冷得吓人。
“你只需要配合范老先生完成原定计划就够了。”秦文简淡然开口，“拉拢大夏朝中文官这件要事，远比刺杀一个陆峰更加关键。更何况，你根本杀不掉陆峰。”
被自己的妹妹轻视，宇文护气得牙关紧咬，最后只是重重冷哼一声，不再争辩半句。
不远处精致的双辕马车之内，李星儿唇角微微扬起，清亮的眼眸之中泛起微光。
“真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做成了。”
“区区一根木桩，都能被你玩出这般惊天的花样。陆峰啊，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