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高老板急不可耐地拉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年轻消失在大楼入口，留在原地的野翻译们不由得齐齐咽了口唾沫，眼神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
一千块啊！在这个人均工资才几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巨款，不过羡慕归羡慕，他们倒没觉得有多失落。
毕竟刚才人家露的那一手可不是盖的，流利纯正的英语和一口道破专业术语的本事，这钱就该人家赚，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唯独人群中的小张，此刻的脸色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他死死地盯着林帆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张刚才还视若珍宝的大团结，只觉得脸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一样，火辣辣地烫得吓人。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林帆面前洋洋得意地显摆自己赚到的二十块钱，嘲讽对方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可这一转眼，刚才被他一口一个“乡窝宁”鄙夷的盲流子，竟然轻描淡写地接下了他连看都看不懂的加急文件，赚到了他大半年都未必能赚到的数字！
一股没由来的妒火瞬间涌上心头，烧得他理智全无，他堂堂一个外语系的高材生，说出去那也是天之骄子啊，凭什么被一个连身整洁衣服都没有的乡巴佬踩在脚下？这让他高傲的自尊心如何能够接受！
小张在楼下怎么无能狂怒，林帆自然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他也压根不在乎，一头大象又怎么会去在意一只蚂蚁的嫉妒？
跟着高老板火急火燎地来到位于三楼的办公室，林帆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办公桌前，为了尽快拿到钱去填饱那快要造反的五脏庙，他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拿过纸笔便开始奋笔疾书。
半个小时后。
“高老板，幸不辱命。”
林帆放下钢笔，将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推到了高老板面前。
高老板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起信纸，一字一句地默读起来，虽然他不认识德文，但这翻译过来的中文技术参数和机械原理，却和那台机床的实际情况严丝合缝，逻辑清晰明了。
“好！好！太好了！”
高老板激动得满面红光，如获至宝般地将翻译稿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公文包里，“有了这套方案，我这台机床算是彻底活了！”
“高老板满意就好。”
林帆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饿得发酸的胃，伸出了右手：“既然活儿干完了，咱们是不是该结一下账了？一千块。”
高老板先是一愣，随后猛地一拍脑门，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结账！马上结账！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小兄弟你今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这钱你拿得名正言顺！”
说罢，高老板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笨重的绿色铁皮保险柜前，将其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从中点出整整十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
在1985年，最大面额的钞票就是这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整整一百张，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兄弟，这是一千块，你点点。”
高老板郑重其事地将钱递到林帆手里，眼神中少了之前的轻视，多了一抹深深的敬重，在这个年代，知识就是力量，能解决这种外贸技术难题的人才，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林帆接过钱，只是随手翻了一下，并没有一张张去数，他相信高老板这种做大生意的人，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缺斤短两，他顺手将钱揣进了宽大的旧衣服口袋里，那干瘪的口袋瞬间鼓胀了起来。
高老板看着林帆这番洒脱的举动，心中更是暗暗点头。这年轻人，穿着虽然破烂如乞丐，但这气度和见识，绝非常人，他连忙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找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小兄弟，这是我的名片，鄙人高建军，做点外贸机械的倒腾生意，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德国来的技术文件，或者其他难啃的骨头，我肯定还找你！你的翻译水平，比外面那些自称专家的强太多了！”
高老板热情地说道：“对了，小兄弟，你现在住哪儿？或者在哪个单位高就？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活儿我好直接派人去叫你。”
听到这个问题，林帆捏着名片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他叹了口气，坦然说道：“高老板，实不相瞒，我初来乍到魔都，现在别说单位了，连个固定的落脚地都没有，而且……”
林帆顿了顿，目光直视高老板：“因为一些家庭历史遗留问题，我现在连个户口都没有，是个纯粹的‘黑户’，所以，你想找我，恐怕还真没那么容易。”
“什么？！”
高老板闻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帆，满脸的不可置信，一个能流利翻译德式英语、精通精密机床机械原理的高级知识分子连户口都没有？
但这震惊仅仅持续了几秒钟，高老板作为商人的精明大脑便迅速转动了起来，一个落魄的顶尖人才，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正是雪中送炭、拉拢人心的大好时机啊！
要是能把这种人才绑定在自己身边，以后外贸生意上的技术壁垒就不复存在了。
高老板一拍大腿，义气深重地说道：“小兄弟，你这等大才，要是流落街头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户口的事，确实有些棘手，不过你老哥我做外贸这些年，和上面各个局办多少也有些交情。”
“这样，你把你的情况具体写个材料给我，我这段时间帮你去跑跑门路，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你落个集体户口什么的。”
听到这话，林帆眼睛一亮，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身份问题，如果有高老板这种地头蛇帮忙，那绝对是事半功倍。
“那就多谢高老板了，这事儿要是办成，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