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舜蒼也冷靜了下來,恢復了慣有的清冷模樣,不置一詞。
我的聲音還有些啞,說話時有些莫名的尷尬,問秋離道︰“你們什麼時候到的?”
秋離不甘心地又咬了第二顆山楂,好像這顆比較甜,並沒有引起他極大的反應。他咀嚼著含糊不清地回答︰“剛到,我來給樓輕買糖葫蘆。看見主子設下的結界,就進來瞧了瞧,你們吵什麼呢?”
“沒什麼。”我硬著頭皮答了聲,舜蒼的沉默讓氛圍變得極為微妙,我轉而說,“我們快點走吧,廣元已經解決的差不多了。就算這次他保了命,他在牡丹鎮的威望也保不住了。”
我沒有再同舜蒼,徑自走在前面。
出了長巷,沒走多久就看到了負槍而立的樓輕,眉目冷而美,灼灼欲燃的紅衫,氣勢威嚴令人側目。在她面前,所有過往的生靈都如枯骨螻蟻,人群中唯她絕世獨立。這三千年,她一定過得很孤獨吧。
我走過去,嫣嫣然笑道︰“徒兒,做什麼呢?”
“等秋離。”她冷聲道。
還不等我說話,秋離就從後面喧嚷著跑過來︰“糖葫蘆,糖葫蘆。”秋離將糖葫蘆塞到樓輕的手中,說︰“游玩必備糖葫蘆,值得擁有,你嘗嘗。”
樓輕皺著眉審視了一下手中的糖葫蘆,那樣子似乎是在判斷是否有毒,而後她咬了一口,極為認真地咀嚼著,最後給出中肯的評價︰“好酸。”
秋離一臉不相信地樣子︰“不可能,剛才我每個山楂都舔了一遍,確定都是甜的才敢給你的。”
樓輕愣了愣,然後看著山楂裹著的糖衣,眸色一冷,怒氣沖沖地用竹簽兒紮向了秋離。
秋離笑著吃痛,一邊躲著一邊辯解︰“我開玩笑的!真的!開玩笑的…啊!疼疼疼疼——”
秋離跑得老遠,樓輕也追得遠。
看著他們打打鬧鬧消失在攢動的人群中,我嘴角勾笑的弧度更大。天上又開始飄落些零星小雪,長街上人來人往,徹骨的寒風變得微微涼。
我腳下突然停了一個小黑影,待定楮一看,竟是一只白斑黑毛的小貓,模樣極其惹人疼愛。幽藍色的眼楮停在我的身上,看了好久,她突然歡快地搖起了尾巴,對著我喵嗚了一聲,然後伏下了頭,似乎是在沖我行禮。
這不是生死卷宗中的小貓嬌鶯兒嗎?
43.劍魄(十六)
還未等我說話,一只手已經將小貓撈了起來,然後抱在了懷中。來人依舊是書生模樣,不是吳啟又是誰?這與我之前見到的吳啟不甚相同,眼前這人俊朗清秀,芝蘭玉樹,一身的儒雅之氣。
吳啟低聲斥道︰“毛團團,不是說不讓你亂跑麼?”
嬌鶯兒不滿地喵了一聲,卻聽話乖巧地窩在吳啟的懷中。吳啟瞧了我一眼,連忙賠禮道︰“姑娘莫怕,毛團團不會傷人,方才驚擾到姑娘了。”
我連忙搖頭示意無妨。吳啟行了一個禮便抱著毛團團轉身走開了。
我的腦海中有一瞬的閃念,僅僅是一瞬,我便不自覺地喊了一聲︰“嬌鶯兒。”
吳啟詫異地轉過頭來,一臉的疑惑,似乎不明白我在叫誰,可是卻是沖著他這個方向喊的。他懷中的毛團團顯然警覺了起來,如琉璃一般的眼楮看著我。
我手指尖兒悄悄聚起零星靈氣,白色的光沖著毛團團而去,就像楊甘柳露灑在毛團團的頭上,她似乎是被頭上突如其來的涼意驚著了,閉著眼縮了縮頭,可那白色的光芒還是浸潤了她的全身。
當然,這一切吳啟都看不到。吳啟疑惑地問︰“姑娘是在叫誰?”
我背過手去,不好意思地笑道︰“沒什麼,認錯人了。”
吳啟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小貓從吳啟的懷中跳下來,卻緊緊地跟在吳啟的身後。
隱隱約約,在貓身上的團團光影中,我似乎看見一個女子,周身皆是透明,散著不同尋常的光暈,荊釵布裙卻難掩她的姿色。她的手輕輕扯住了吳啟的錦袖,吳啟似乎感覺了什麼,回頭望了望,除了一只小黑貓卻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怔楞了片刻,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神色有些黯然︰“瞧我這記性,夫人她怎麼可能還在呢…”
他一邊向前走去,一邊喃喃這跟那只小貓說︰“毛團團,你沒見過她。你的女主子,是這個世間上最溫柔的人,最…最…”萬千的話終化成一聲顫抖的嘆息,便沒有了下文。
⑧ьoOК.сOm
女子亦步跟在吳啟的身後,即將走遠時,她回眸看了我一眼,唇畔生出一抹艷麗的笑,沖我微微點了一下頭,似乎是在致謝。我給她換了一具凡身,不出三日,她便能化成人形,只不過那時的嬌鶯兒便真正成了一個凡人了。
“多謝尊上。”
聲音像是飄在空中的零星小雪,須臾便一點一點消散得無跡可尋。
謝我什麼呢?無論是嬌鶯兒還是謝小卿都是樓輕今世的功過,只是剛好秋離和我幫她將這一切變成功德而已。
就算沒有我們,樓輕也會處理得很好。
我剛抬腳走,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去拉身邊的人,可發現身邊是空的。
這下意識的舉動讓我的背有些僵,緊緊攥著拳。良久,我才慢慢放松下來,深呼了一口氣,然後轉向了身後。
舜蒼果然在不遠處。寒梢梅冰,殘枝枯樹。他依舊是銀紋墨袍,盤亙淺淺的花影,頎修的身形立在極為不顯眼的地方,卻能讓人一下便注意到。
他的眸子像是凝了冰的墨,深而冷,仿佛能凍結天地。
我躊躇著走過去,停在他的面前卻不敢看他,低頭瞧著自己的鞋尖兒,支支吾吾道︰“我累了,你願意背著我去梅園,我就跟你和好。”
舜蒼想都沒想,轉身蹲下。
我有些驚訝,萬萬沒想到他會如此干脆,明明剛才他還如此別扭,死咬著我和君禹的過去不松口。
驚訝歸驚訝,可這就是我想要的。三千年的離別讓我知道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的時光是多麼可貴,可貴到浪費一分一秒都是罪過。
我輕笑著爬上了他的背,緊緊環住了他的脖子,聲音有些俏︰“那我就勉為其難地跟你和好了。”
沉默了一會兒,舜蒼緩緩地開口道︰“沒心沒肺。”
我輕錘了一下他的背,嗔道︰“你說誰沒心沒肺?我的心肺不都擱在你身上了?你居然為了一個男人跟我生氣,你這樣下去,那我…”
我頓了頓,他遲疑了片刻問我︰“那你怎麼樣?”
我摟住他脖子的手緊了緊,以防他把我扔下去,小聲嘟囔道︰“那我會懷疑你跟君禹有一腿,不然你怎麼不拿他出氣?”
他的腳步停下來,果然還是要扔我,我摟緊了他的脖子,誓死黏在他身上。許久,我聽他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細雪紛亂,在他微熱的鼻息間氤氳成霧氣。他繼續背著我往前走,似乎不打算把我扔下去了。
我窩在他的頸間,涼涼的臉頰貼在他的脖子上,唇角勾笑,心里跟吃了蜜一樣甜。
因為在路上耽擱了一段時間,我和舜蒼來到梅園的時候,守園的人已經將廣元道人五花大綁,押著他跪在了祭壇上。
我跟舜蒼從人群中擠過去,待到最前面,我才從舜蒼背上跳下來,笑著握住舜蒼的手。秋離和樓輕便在不遠處,兩個人看見我們便走了過來。
秋離朝台上努了努下巴,笑得極其奸詐,道︰“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哼道︰“我出馬,還有辦得不漂亮的事?”
樓輕在我的身上逡巡了一圈,容色有些異樣,卻沒有說話。
壇上的人個個怒目而視,昨夜為首的人口中唾沫橫飛,當著所有參加祭梅節的人大聲說︰“就是這個妖道,把我們所有人耍得團團轉!梅花仙子說了,這人其實是花君子座下的奇葩精,因不甘屈居下位,下凡來坐地稱王,近來鎮上的妖魔,全是這個妖道的手下。”
守園人踹了廣元道人一腳,廣元重重地磕在地上,守園人說︰“他來此騙了鄉親們多少血汗錢,他又拿著這些錢做了多少惡!花君子說了,他做的孽所得的報應也會降臨到我們身上!”
廣元被磕得鼻青臉腫,大聲呼喊著︰“胡說!都是胡說!什麼梅花仙子什麼花君子!都是一些妖孽變著戲法騙你們的!你們這群愚民,還不快放了貧道!”
守園人又補了一腳,將廣元踩在了腳下,怒道︰“前些日子,你指引我們殺人,既然你那麼神通廣大,為什麼不自己殺了她們?你想讓我們犯殺孽,自己坐享其成。你這妖道,其心可誅!”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壇子下的人紛紛應和。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