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我指引他們殺死廣元,也是其心可誅。看來這份罪過,我是要擔下了。
廣元徹底被激怒了,他應該還沒受到過這樣的羞辱,原本溫和的臉變得極其扭曲,露出了本來的猙獰面目,他怒斥道︰“你們這樣殺了我,算動用私行,官府不會放過你們的!”他想拿官府壓住這些人,是緩兵之計。
我怕這些人中了計,正在思考對策,沒想到那守園人冷笑一聲,道︰“早就料到你如此狡猾,昨夜我們就請示了縣令大人。”守園人從懷中掏出一個令牌,高高舉起,道︰“縣令大人願遵從花君子的吩咐,于祭梅節的法壇上將此為禍人間的妖道斬立決!”
廣元被逼到了窮途末路,臉色變得極為奇怪。想起之前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與如今對比,我不禁笑了一聲。壞就壞在當時所有人都在辨別守園人手中的令牌,安靜得不像話,唯有我一聲突兀的笑,立刻就引起了廣元的注意。
他沒見過我,自不會注意我,但他卻注意到樓輕。廣元瞬間呲牙咧嘴,面目猙獰恐怖地沖著樓輕罵道︰“又是你這個賤人!是你害得貧道!妖孽!你才是真正的妖孽!”他看著眾人,下巴努向樓輕的方向,怒道︰“你們看到了,她才是妖孽,她才是妖孽!”
樓輕一頭霧水,看了自己身後,又看了看我,顯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被罵?秋離上前微微邁了一步,將樓輕恰好護在身後。我亦往前走了走,擋住了廣元道人的視線,看著他如砧板上的魚肉,嗤笑一聲。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這個方向。守園人看了我和舜蒼後大驚失色,連忙跪下,敬道︰“拜見花君子,拜見梅花仙。”
時間大約凝結了一兩秒,似乎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有空中的小雪簌簌而下。隨後,所有的人都跪下,高呼拜見。
樓輕微微凝了眉頭,帶著探究的意味盯著我。我笑著捏了捏手指,輕聲道︰“嘿嘿,一點點障眼法。”
樓輕緩緩放松了神情,可眸中依然還有疑惑。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害我?你們是樓輕請來的幫手?”廣元道人問。
我輕點腳尖兒就飛到了祭壇上,然後沖著廣元的後腰狠狠踩了下去,微怒道︰“你不該罵樓輕的。”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可知道,護佑牡丹鎮的土地神那是我什麼人!殺了我,你們都別想活!”
“呵!”我嗤笑道,“莫說一個芝麻綠豆小的土地神,就算天帝來了,那也得給我賣幾分面子,更何況你只是一個芝麻綠豆的親戚?今天我就讓你在此血濺三尺,我倒要看看,你仗恃的土地神敢不敢出來護你!”
“我當是哪路神仙,原來也是個妖孽。”廣元似乎能感受我身上的魔障氣,看我的眼神略有不屑,道,“誇下海口也不怕咬了舌頭,賤人,見了貧道還不束手就擒。”
還不及我說話,一只紋金雲的黑靴狠狠地踩在了廣元的肩背處,力道重得似乎能踩穿整個祭壇。廣元哇得吐出一口鮮血,眼神變得渾濁起來,似乎有些神志不清。黑靴的主人正是舜蒼,他眯了眸子,低聲道︰“再罵一句。”
廣元停了好一會兒才找著意識,這下他知道不反抗不行了,嘴中念了一大串的口訣,從他道袍的袖子中忽然竄出了幾道黑霧氣,那些黑霧氣聚成了一些魔妖,將整個祭壇都圍了起來。
台下的眾人被嚇得紛紛作鳥獸散,秋離和樓輕看著尖叫著湧出梅園的眾人,秋離大喝了一聲︰“都不許動!”
聲音像是天外來音,回蕩在整個梅園,沒有一個人聽不見的,眾人再次驚住了腳步。樓輕驚于秋離竟有如此大的嗓門,又盯著他看了很久,看得秋離有些心虛,秋離輕輕解釋了一句︰“萬一發生踩踏就…就不好了…”
我安撫了一句︰“有我在,你們怕什麼?”聽了我的話,那些人才真正安靜了下來,全場靜得可聞花飛雪落。
那些魔妖嗚咽著,似乎下一刻就要撲過來咬我似的。
“什麼時候你們這些小妖怪都那麼厲害了?”我收了腳,手中的雲袖一揮,一轉身便起一身赤瞳孔雀翎的翩雲長袍,內著盤亙著紫金花紋的紅衫,身後生出團扇一樣的孔雀尾巴,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如雲如霞,轉眼即逝,卻讓那些魔妖看得真切。
縱然我不在魔尊之位,但孔雀王一族的血統也會讓這些人有所忌憚。
我記得以前年少輕狂的時候曾有一句特別顯擺瑟的台詞,是什麼來著?
“爾等豎子,見了本尊,還不跪下高呼一聲尊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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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台詞,說出來我都有些臉紅。想想當初的自己果然還是年輕啊,現在老了,做事沉穩了,不像以前那般風騷。
魔妖皆愣住,啊啊啊叫了幾聲,聲音有些詭異卻都帶著絲絲顫抖,道︰“尊…尊上大人…小妖有眼不識泰山,驚擾了您的大駕,小妖這就走,這就走。”
剛被廣元召喚出來的小魔妖們,嗖一下縮成一團便消失不見了。廣元目瞪口呆,顯然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舜蒼還踩著他,他也不能起身看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撇了撇嘴,就這樣跑了,未免太無趣了些。我看向被嚇得六神無主的守園人,問︰“既然是官府認定的行刑,你們請劊子手來了沒有?”
守園人連忙答有,給台下的一個人示意了一聲。上來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手中還帶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就像鍘刀一樣,顯然他也是驚魂甫定,拿著刀的手還有些哆嗦。
我用眼神示意舜蒼,他終于肯收回自己的腳,然後走到了我的旁邊。我為了防止妖道再作亂,念了口訣悄悄封了他的一些微末道力。
這下,他真成為了砧板上的魚肉,可任人宰割了。
這 嚓一刀下去,該能了結多少孽多少罪。
44.劍魄(十七)
枯山冬了,花結枝頭。寒峭的風吹拂著結冰的水面,厚厚層冰下還能看到幾尾錦鯉在來回竄動。岸上的梅花樹數株,紛然而落的梅花瓣兒飄到了冰面上,如軟紅落入冰窟。
我的頭很沉很沉,仿佛在作一場大夢。
周身全是冷的,我抱著胳膊在黑暗中踽踽獨行,沒由來地開始害怕,便輕輕喚了一聲“舜蒼”,卻沒有得到回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見前方有一點光亮,似乎是個洞口,又或者是另一個夢境的入口。
我幾乎是狂奔了過去,光點開始漸漸擴大,越來越大,有碧空飛雲從洞口擴展開來,將我頭頂上的黑暗驅散,然後是萬頃的蒼穹,整個世界都明朗了起來。
我腳下是白玉石的廊橋道,恰能通到遠方的一個亭子中。
我走過去,仙霧籠霞,亭榭樓閣倒映在波波蕩蕩的水紋上,好似縹緲。青紗渺渺,如雲如煙。青紗後端坐著一位公子,銀袍翩翩如仙鶴絕世而立,白如玉的手指無意地撥弄著面前的琴。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容貌,君禹。
“是你。”我驟然收緊了手指,指甲嵌入手心當中,竟有微微痛意。我才發現,這並非真正的夢境。
君禹按住了顫動的琴弦,周圍環繞著嗚嗚的風,將遠方的樹上枯葉吹得簌簌作響。他稍稍抬眸,神色淡然︰“看來唯有在夢中才能見你一面了。”
“你操縱我的神識,進入了我的夢境?”我有些薄怒,被人操縱神識的滋味我一點都不喜歡。
君禹不可置否的點點頭︰“對。”
我注意到他手下的琴是屬于舜蒼的獨幽琴,我雖知道是假的,但也禁不住內心的反感,繼續問道︰“你想做什麼?”
“不想做什麼,只是想跟你說說話。你以前跟在我身後頭,像個小尾巴一樣,不就是為了跟我說句話麼?”他笑了,可眼中卻沒有笑意,我在話中聽出了嘲弄之意。
和舜蒼在一起後,我才知道一片真心被人捧在手中溫柔呵護是怎樣的感覺。以前我喜歡君禹的時候,他恨不得將我所有的喜歡都踩在腳底下,讓我認識到自己是多麼的可憐和卑微,讓我覺得一切都在癡心妄想。
如今面對他,我已然平靜很多,縱然他如此嘲弄,我依舊可以面不改色地笑道︰“您說得真對,以前還真是這樣的。”我特意咬重了“以前”二字。
君禹的聲音冷了好幾分,看著我的眼楮如深潭般不可估測︰“雀兒,你和舜蒼在一起不就是為了和我賭氣嗎?現在我許你一場天地最盛大的婚禮,只要你點頭,我會奏請天帝封你為仙,而你也將會是我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