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赌债也是债

送走了苏家父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棠从后院翻出一个编织得十分细密的大笸箩,然后把昨晚从车上卸下来的那堆“没用的煤灰”倒了出来。

  “二叔,去挖点黏土来,今天教你们个来钱的绝活。”

  苏二强虽然不明就里,但立刻照办。

  苏棠又去把上次特意给木匠讨要的锯末也翻了出来,将锯末黄土和煤灰按照大约三比八的比例倒在笸箩里,加水,挽起袖子便开始疯狂搅拌。

  黑色的煤灰原本松散如沙,但在黄泥那种极强的黏性中和下,很快就变成了一坨坨黝黑发亮、黏稠无比的泥团。

  “来,像我这样,揪一团,在手里团成个拳头大小的圆球。”

  苏棠一边示范,一边飞快地搓出几个黑乎乎的“煤球”,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向阳的空地上。

  苏二强起初还不在意,可当他手里捏着那黏糊糊的煤灰团,再看满地的黑色圆球时,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闪电。

  他瞪大了眼睛,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呀!啪!!”

  他用的那只手全是黑泥,这一拍,直接在额头上印了一个硕大的黑手印,显得十分滑稽。

  “我怎么就想不到呢!二郎!!这煤灰原本点不着,风一吹就散,可掺了这黏土后便能粘合到一起,里面的锯末还能助燃!等太阳一晒,水分一干,这不就是顶好的烧火材料吗?!”

  苏二强激动得直跳脚,这东西不仅耐烧,而且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几十文钱买的废料,能做几百上千个煤球!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看着二叔脑门上那滑稽的黑手印,苏棠、秀娘和二娘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笑过之后,二娘突然压低了声音,脸色变得极为严肃。

  “当家的,你小点声!这手艺是咱们大郎琢磨出来的,这就是咱们家以后发财的本钱!这事儿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让村里旁人知道了去!”

  “对对对!财不外露,财不外露!”苏二强连连点头,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一家人像是不知疲倦的蚂蚁,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做出了几百个黑黝黝的煤球,摆满了大半个院子,颇为壮观。

  到了傍晚,瓦匠赶着牛车把青石板送来。

  苏二强那是防贼一样,连院门都没让瓦匠进,硬是自己一个人咬着牙,把百十斤重的石板一块块扛进了东屋。

  等铺上石板,抹好泥缝,东屋的火炕也宣告完工,苏棠这才算是彻底卸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三天。

  苏棠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却又异常辛苦。

每天凌晨,趁着整个青山村还沉浸在夜色中,他便悄悄起床。

  将买来的粟米和粗盐装满那个硕大无比的背篓,足足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肩头。

  他孤身一人,避开主路,沿着崎岖陡峭的山道,一路奔向青云山北麓的深处。

  寒风如刀,在幽暗的密林中穿梭,苏棠找了一处极度隐蔽的天然岩洞,将粮食妥善藏好,用枯枝败叶做好伪装。

  一连三天,蚂蚁搬家般的往复折腾,终于将买来的大批物资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了个七七八八。

  只等约定之日,便可直接转交给刘三爷他们。

  ……

  第四天,算算日子,已经快到了十五。

  苏棠惦记着方定女儿的病情,估摸着张老先生那三五天的留观期已过,小姑娘应该大好了,便打算去接人。

  他起了个大早,在村口搭上了老肖头那辆破旧的驴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赶赴宁州城。

  刚进了城门,踏上通往济善堂的主街。

  前方的路口却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里面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和路人交头接耳的叹息声。

  “作孽啊……这么小的娃娃,非要往火坑里推。”

  “谁说不是呢,这当爹的也是个畜生,染上赌瘾,连命都搭进去了,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俩孩子还得卖身还赌债。”

  苏棠本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在这乱世,卖儿鬻女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他救不过来。

  他本想绕道而行,可无意间穿过人群的缝隙瞥了一眼,脚步却猛地钉死在了青石板上。

  人群中央的地上,跪着一男一女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两人脖子上都插着代表发卖的枯草标,穿着极薄的破烂衣服,冻得瑟瑟发抖。

  买卖人口不稀奇,稀奇的是苏棠认识这两个孩子!

  前身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脑海中翻滚。

  这俩孩子的父亲,是青山村同宗的苏来福,那大一些的男孩叫苏阳,小点的女孩叫苏月。

  当年苏棠老爹死了之后,他自己过活了一阵,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两个小尾巴没少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有好几次,小苏阳甚至偷偷从家里顺出半个黑面窝头,塞进饿得两眼发黑的苏棠手里。

  后来苏棠去林家当了赘婿,听说苏来福在宁州城找了个更夫的差事,带着俩孩子进了城,便断了音讯。

  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般阴阳两隔的惨状。

此刻,一个满脸横肉、大腹便便的矮胖男人,正眯着那双透着淫邪之光的老鼠眼,肆无忌惮地在小苏月那虽然消瘦却已经出落得楚楚可怜的小脸上扫视。

  “张管事,这丫头我看着顺眼,买回去当个通房丫头养着正合适,一贯钱,我带走!”

  胖商人搓着肥腻的手,对着旁边几个穿着黑布对襟衫的青皮混混说道。

  那被称作张管事的混混头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冷笑一声点了点头:“黄老爷开口,这面子自然要给。”

  “不!我不去!”

  一直低头啜泣的苏月猛地抬起头,一把抱住哥哥苏阳的胳膊,如同绝境中的幼兽般哭喊:“你们要买我,就必须把哥哥一起买走!我们要在一起!”

  苏阳虽然骨瘦如柴,却咬着牙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仰着脖子瞪着那管事:“别卖我妹妹!你们赌坊不是要钱吗?卖我!我能干粗活,我能当牛做马还你们的债!”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耳光!

  张管事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苏阳的脸上。

  干瘦的孩子直接被扇翻在地,嘴角瞬间磕出了血,半边脸高高肿起。

  “小王八羔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张管事一口浓痰吐在旁边,满脸狠厉地骂道

  “你那死鬼老爹在我们四海赌坊欠了整整两贯钱!你算个什么东西,能值两贯?今天你们兄妹俩,一个卖去当通房,一个发配去黑煤窑,哪个也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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