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百姓纷纷扭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却无一人敢出面得罪这四海赌坊的人。
苏棠站在人群外。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理智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可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当年那个在风雪中,偷偷把带着体温的半块窝头塞给他的小泥猴。
如果连自己仅剩的一点恩情都不报,那他苏棠在这个世界上,和那些冷血的看客还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四海赌坊这个名字了,前身的老爹苏大强,就是被这个赌坊给坑死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和本能的愤怒。
下一刻,他硬生生地撞开挡在前面的几个闲汉,大步走进了人群中央。
“两贯钱。”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在嘈杂的街道上炸开,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闹。
张管事皱着眉头转过身,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破布麻衣、背着个破背篓的乡下青年,斜着眼,满脸不屑地冷哼。
“哪来的土鳖?赶紧一边去,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苏棠连看都没看苏阳和苏月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张管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我问你,是不是两贯钱,就能清了他们老爹的赌债?”
那张管事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问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好。”
苏棠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跪在地上满脸呆滞的苏阳和苏月。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赌债也是债,是债就没有不还的道理,是不是我出了这两贯钱,他们俩的命,以后就归我了?”
人群中央,苏阳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瘦骨嶙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背着破竹篓的青年,满是泥垢的手掌在粗糙的麻衣下猛地攥紧。
自从爹带着他们兄妹进城,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棠哥儿了,眼前这人容貌轮廓没变,可那股子气势,却像是从骨子里换了个人!
以前那个木讷老实的傻小子,此刻站在四海赌坊的恶霸面前,脊背挺得像一杆戳天的长枪,眼神冷冽得让人心底发寒。
要不是那熟悉的声线,苏阳根本不敢认。
旁边的苏月眼眶通红,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显然也认出了来人。
小丫头嗓子里发出一声呜咽,身子猛地前倾,就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喊人。
“别动!”
苏阳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妹妹的后衣襟,将她硬生生按回原位。
他把头压得极低,凑到妹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蝇之声,咬牙切齿地往外挤字
“憋回去!敢露半点认识的底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立马就能坐地起价!两贯钱就拿不下来了!”
苏月吓得浑身一激灵,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声息都不敢再漏,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缩在哥哥身后。
这俩在底层泥水里打滚求生的孩子,心眼早就被磨得比针尖还细。
苏阳更是把头埋进胸口,装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泥腿子模样,余光却死死盯着场中的动静。
张管事根本没拿正眼瞧地上的两个小叫花子,他手里盘着的那对油光锃亮的核桃猛地一停,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眯起那双透着凶光的绿豆眼,上下打量着苏棠,见这青年穿得寒酸,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脸上顿时泛起一层阴恻恻的冷笑,脸颊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两下。
“没错,小子。”
张管事歪着脖子,往前逼近半步
“两贯钱,这俩小畜生的命就是你的,不过,你若是跑来消遣老子,说两句仗义的便宜话就想转身开溜,那你可就想错了地方!我四海赌坊的刀,可饶不……”
“哗啦——!”
那句“饶不了你”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一声沉闷且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粗暴打断。
苏棠根本懒得听他废话,左手往背后的竹篓里一探,直接拽出两大串用粗麻绳穿得结结实实的铜钱,手腕一抖,犹如砸转头一般,照着张管事的胸口就抡了过去。
“哎哟!”
张管事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扔了核桃,手忙脚乱地接住砸过来的物什。
足足十多斤重的铜钱砸在怀里,坠得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晃,险些摔个狗吃屎。
待他站稳脚跟,低头一看怀里那两贯成色极足、没有半点掺假的铜大钱,喉咙里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卡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两贯钱足够普通农户一家四口嚼谷大半年了!这穷酸模样的后生,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主儿?
张管事脸色变了又变,暗自掂量了一下分量,确实是足额的两贯。
他再看向苏棠时,眼中的轻蔑已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不透的忌惮。
苏棠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大步走到苏阳和苏月面前,弯下腰,伸手一把拽掉两人脖颈后插着的枯草标,随手扔进旁边的臭水沟。
他站直身子,目光如刀般钉在张管事脸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生硬
“还请你把欠条烧了,然后出个凭证,证明这俩孩子从此与你四海赌局再无半点瓜葛。”
张管事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铜钱,众目睽睽之下,想要耍赖也拉不下脸。
赌坊求的是财,既然钱到手了,他瞥了眼苏棠后腰露出的半截刀柄,心想也犯不上跟一个底细不明的硬茬子死磕。
“行!小子,算你狠!”
张管事冲身后的小弟偏了偏头,那青皮混混立马掏出火折子,将一张按着血手印的欠条当街点燃。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草纸,顷刻间化作一摊灰烬随风散去。
接着,他又让人借了街边代写书信摊子的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份两清的字据,重重地按上自己鲜红的手印,一把拍在苏棠面前。
“字据在此,人归你了!”
张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俩小崽子碰上你,算是祖上积了德,小兄弟既然颇有身家,做事又爽快,日后若是有闲暇,大可来我四海赌坊耍一耍,哥哥我做东!”
说罢,他大手一挥,带着几个恶狗般的打手,挤开人群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