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看中了苏月的大腹商人见状,也没趣地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钻进巷子不见了。
苏棠将字据折好揣进怀里,看着四周的人逐渐散去才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发懵的兄妹俩,语气放缓了几分
“行了,别跪着了,跟我走。”
穿过两条逼仄的胡同,苏棠带着两人在街角的一家包子铺前停下。
此时正值饭口,蒸笼缝隙里呼呼地往外喷着白色的水汽,浓郁的大葱猪肉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掌柜的,两笼肉包,两碗肉汤馄饨!”
苏棠找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招呼兄妹俩落座。
直到这会儿,远离了那群煞神,苏阳那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这才眼巴巴地看着苏棠,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棠哥儿!真是你!你怎么来城里了?”
说到这,他稚嫩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后怕
“你疯啦!用整整两贯钱买我们?那林家人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你偷拿了这么多私房钱,能放过你吗?!”
旁边的苏月也怯生生地拽着苏棠的衣袖,满脸担忧,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棠哥儿,哥哥说得对,你快把我们转手卖了吧!找个大户人家,当丫鬟当小厮都行,好歹能把钱换回来,我听爹生前喝醉了说过,你给人当上门女婿,在人家眼里就跟大牲口没两样……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可不敢花这么多钱买我们这两个累赘啊!”
听着这俩半大孩子句句都在替自己着想,苏棠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在这人命比草贱的世道,难得还有这份赤诚。
他刚想开口,包子铺的伙计已经将热气腾腾的两屉肉包子和两大碗飘着葱花香油的馄饨重重地墩在了桌上。
浓烈的肉香瞬间击溃了两个孩子最后的一丝理智。
苏阳和苏月的喉结剧烈滚动,狂咽着口水,眼睛死死地黏在那白白胖胖的包子上,简直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上去。
可即便饿得两眼发绿,这兄妹俩硬是把手死死按在腿上,谁也没敢先动筷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苏棠。
“先吃。”苏棠把蒸笼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吃饱了再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得到首肯,两兄妹就像是脱缰的野狗,一手抓起一个滚烫的包子就往嘴里塞。
太烫了,可他们根本不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被烫得直吸溜气,一边连嚼都不嚼就硬生生咽进肚里。
“慢点,没人和你们抢。”
苏棠把桌上的粗茶递过去,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缓缓开口道
“我早就和林家分家了,我现在回了青山村,跟着二叔过,平时进山打猎采药,做点小买卖,手里有活钱,你们不用担心我。”
苏阳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苏棠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不像撒谎,这才稍微安了心。
“来福叔他……到底怎么回事?”苏棠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记忆中,苏来福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巴交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会去赌坊那种地方借下高利贷?
听到这话,苏阳刚塞进嘴里的半个包子突然咽不下去了。
他把头死死埋在热气升腾的碗边,声音闷得发颤
“我爹死了……他其实没借那么多,一开始只借了五十文给妹妹抓药,后来利滚利,越滚越多,他太老实了,其实欠了钱算什么?这城里欠债不还的老赖多得是,大不了被那些人打一顿断条腿,可是他想不开……”
一滴,两滴。
浑浊的泪珠砸在油腻的木桌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他以为能够人死债消,半夜偷偷摸到了赌坊门口,用根破麻绳把自己吊死在了牌匾下面,那帮畜生嫌晦气,今早就去家里砸了门,把我们抓出来,说是要发卖了抵债……”
苏阳的语气极力保持着平静,可那攥得发白的骨节和桌上的水痕,却将他濒临崩溃的内心出卖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苏月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肩头剧烈地一抽一抽,眼泪混着嘴里的肉馅一起咽进肚里,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哭声。
这世道就是这样,老实人连活着的资格都要被盘剥干净,死了都不让你安生。
眨眼的功夫,两屉包子犹如风卷残云般见了底。
苏棠顺手把那两碗大个的肉馄饨也推了过去,轻叩了两下桌面,沉声问道
“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阳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股亮得惊人的光芒,脱口而出
“我想跟你回青山村!棠哥儿,你带我们走吧!你不用管我们饭,我知道怎么活!我会刨地豆子,我会爬树掏鸟蛋,我进山能找见吃食!妹妹也能干活,她会洗衣做饭……我发誓,我们绝对不连累你!”
苏月也顾不上擦嘴角的油花,满眼乞求地望着苏棠,像是看着这险恶世间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宁州城,对他们来说就是个会吃人的魔窟,每一块青石板下都藏着能把他们连皮带骨嚼碎的恶鬼。
苏棠靠在椅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马上就要入冬了,大乾朝的冬天能把人的骨髓冻裂。
把这俩孩子留在城里,没有户籍,没有亲族,撑不过两场雪就得变成路边的倒卧。
可若是带回青山村……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熬冬,自己家里虽然建了火炕囤了粮,但冷不丁带回去两张嘴,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犯嘀咕,太惹眼了。
正权衡着,苏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刘三爷他们那个隐秘的山谷!
苏阳这孩子够机灵、知道隐忍,而且对自己有着救命的感恩,把这兄妹俩带回村先养上一段时日,把身体底子补好,等风头过了,直接送进青云山!
一来,这俩孩子算作人口,没准能增加系统任务的完成度;二来,丢给刘三爷打磨打磨,教点刀法武艺,说不定日后就能成为自己的帮手!
想通了这一层,苏棠的眼神瞬间清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