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市,星塔地下室。
「九號是人工智能,與艾布納一樣。」
當柯恩說出這番話時,白研理性上明白,心裡卻無法接受。
不,不一樣。
九號和艾布納是不一樣的。
他很想這麼說,卻開不了口。
沒有說話,所有人各自沈思著。
柯恩又繼續解釋。
「簡單來說,我利用九號入侵星舟系統,但為了避免被發現,以及方便操控,我將九號的意識與機能分開,就像艾布納有黛娜,九號本身是意識端,阿蒙是操作端,星舟計劃的團隊會給艾布納下指令,而九號也是跟隨我的暗示,唯一不同的是,我將九號的程式修改過,他並不曉得自己是人工智能,唯有這麼做才能夠融入你們。」
說到這裡,終於有人開口提出問題。
「既然能用九號入侵系統,為什麼不直接把真相告所我們?」漠南問道。
「我和奧斯曼博士考量了幾點。」柯恩回覆,「首先,在真實的記憶還未恢復之前,告訴你們真相的話,有多少人會相信?造成混亂不要緊,被發現的可能性也很高。」
他的目光掃視所有人。
「而且,如果這個盒子不是你們親自打開的話,就失去意義了。九號只是一個輔助角色,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他留到最後,我和奧斯曼博士都希望,由受試者親自結束這個實驗,這麼一來,往後的權利爭取才站得住腳。」
「也就是說......你早就預料到九號會死。或者說,你根本是刻意讓他走向那條路的。」白研不由自主開了口,看似在喃喃自語。
不對,九號只是人工智能,他是死不了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很想這麼告訴自己,但失去的感覺卻是那麼真實。
柯恩看向白研,語調沒有起伏的說:「沒錯,一切都是為了大局著想,能走到一步,就證明那麼做是正確的。」
白研將目光移開,不願去看柯恩那張臉,他還沒有辦法適應和九號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卻講出如此冰冷沒有感情的話語。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從星舟市出去?」
這回換時澈提問,不善掩飾情緒的他,顯然眼神複雜。
「艾布納在死前已經釋放出警報消息,而我現在是暫時將整個系統切斷對外聯繫,但撐不了太久,星舟計劃的團隊現在一定焦頭爛耳的在處理中。不只是你們,所有的市民都已恢復記憶,並且,我透過入侵朱雀,將實驗失敗卻被迫繼續進行的訊息傳輸到每個人的記憶中。如此一來團隊就不得不中止計劃了,我相信你們很快就能從這裡出去。」
聽見柯恩這麼說,理當感到安心才對,卻不曉得為什麼,沒有人臉上露出愉悅的表情。
這種凝重糾結的氣氛柯恩也不是沒有預料到——就他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多少能懂這種矛盾的氣氛是出自什麼原因。
對比外頭殘酷的現實,這個世界就像一場美麗的謊言。
柯恩只是覺得感嘆,並沒有懷抱其他想法,他總結道:「從現在開始,各位只要待在這裡靜候消息就可以了,不會讓大家等太久。」
他的說明就到這裡,再向各位道別後,柯恩的影像便消失,阿蒙又變回普通企鵝多林的模樣。
留下的眾人面面相覷。
突然間,有一種什麼都沒改變,卻又什麼都不一樣了的感觸夾雜在所有人之間。
一陣尷尬的沈默後,白研第一個出聲。
「等待的這段時間,我想,我們各自獨處一會兒吧。」
其他人點頭同意,紛紛離開,白研最後猶豫了一下,將阿蒙拿起放回肩上後才走。
***
時澈離開星塔,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想要混亂的情緒找到宣洩的出口,他只想到一個辦法。
時澈在森林裡找到他的愛車,雖然已經知道這只是在虛擬世界裡的設定,根本不是真實屬於他的東西,但他卻沒有辦法割捨這種已經被深植的喜愛。
在這裡發生過的所有事都一樣。
不管如何,他們的人生已經產生變化。
時澈在車子前停下,頓了一會兒,側頭往後看。
「你打算這樣跟著我到什麼時候?」
三橋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沈默不語。
「倒是說點什麼啊。」時澈淡淡的說,「你其實會說話的不是嗎?」
三橋垂下眼簾,微微蹙眉。
「明明就是這個計劃的投資者之一,居然會在我這個像街頭老鼠一樣的傢伙底下做事,真是委屈你了。」時澈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他們之間的距離這麼遠,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時澈心裡好像空了一塊。
「是不是系統的安排出了什麼差錯?」
終於,三橋說話了。
「不是的。」
這不是第一次時澈聽見三橋的聲音,低沈帶著磁性,給人安穩的感覺。
「是我自己選擇要作為你的員工。」
包括時澈會成為快遞公司的老闆,事實上也是經過三橋的安排,他沒明說出口,但時澈多半已經猜到。
「為什麼?」時澈不明白,「在現實世界裡,我們才見過一次面吧。」
根本連認識都不算。
三橋抿了抿唇,組織話語。
「你很耀眼。」他緩緩說道,「對我而言,你是我想要追逐的陽光。」
時󠄊󠄀󠄃󠄎澈󠄊󠄀󠄃󠄎怔󠄵󠄀󠄀󠄂怔󠄫󠄑󠄘󠄝的󠄧󠄾󠄗󠄘看󠄷󠄑󠄬󠄍著󠄂󠄲󠄊󠄝對󠄏󠄅󠄐󠄣方󠄱󠄟󠄨󠄤,在󠄗󠄝󠄮󠄨三󠄷󠄩󠄕󠄹橋󠄹󠄱󠄼󠄦的󠄩󠄓󠄹󠄧眼󠄘󠄋󠄋󠄻神󠄛󠄚󠄜󠄩裡󠄾󠄈󠄠󠄀,他󠄦󠄗󠄤󠄛看󠄆󠄱󠄊󠄘見󠄭󠄆󠄻󠄘隱󠄬󠄸󠄤󠄮藏󠄯󠄒󠄷󠄡許󠄚󠄂󠄹󠄯久󠄑󠄴󠄠󠄗的󠄊󠄡󠄀󠄩孤󠄡󠄯󠄺󠄪獨󠄿󠄍󠄘󠄾。󠄩󠄗󠄙󠄟󠄵󠄷󠄼󠄒󠄈󠄡󠄥󠄄󠄷󠄴󠄣󠄌󠄒󠄼󠄞󠄬󠄩󠄛󠄿󠄇󠄹󠄦󠄋󠄗󠄈󠄸󠄜󠄱󠄾󠄂󠄘󠄱󠄛󠄙󠄐󠄖󠄚󠄄󠄴󠄱󠄖󠄙󠄄󠄕󠄪󠄆󠄈󠄴󠄤󠄅󠄯󠄉󠄎󠄚󠄛󠄳󠄪󠄘󠄦󠄨󠄋󠄼󠄶󠄶󠄬󠄨󠄊󠄓󠄪󠄤󠄸󠄤󠄘󠄥󠄳󠄴
那種感覺,他是熟悉的。
這一刻,時澈才發現,其實三橋跟他一樣,現實世界裡對他來說或許也是一片黑暗。
「我很羨慕你活著的方式。」
三橋看著時澈,把當時沒機會解釋的那句話說出口。
「謝謝你,讓我看見真正的生命。」
從小到大都像一具傀儡的三橋,終於在這個人身上發現身為人而存在的意義。
時澈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搔了搔頭,「看來有錢人的煩惱也不少嘛。」
說完,他將一頂安全帽扔給三橋。
「上車吧,最後,再自由的奔馳一回。」
沒有人知道回到真實世界以後會有什麼改變,現在他們至少可以把握這裡的光。
***
喬安也離開星塔。
她打算回家一趟。
抱著複雜的心情進了家門,看見母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動也不動的望著窗外,即便察覺有人進屋也絲毫沒有反應。
一會兒,喬安才出聲。
「看起來,計劃是失敗了。」她冷冷道,語氣裡刻意表現出幸災樂禍。
羅莎依然望著窗外,沒有去看喬安。
對喬安來說,那神情好像無聲的說著:我的人生也失敗了。
突然間,喬安笑了出來。
笑聲越來越大,迴盪在顯得空蕩的屋子裡,不曉得為什麼,明明在笑,卻充斥著悲傷。
羅莎終於抬起頭,看向大笑不停的喬安。
「妳笑什麼?」
喬安抹去眼角的淚水,慢慢止住笑聲。
「我很開心。」她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母親,「妳精心策劃讓我我進來這個計劃,卻換得一頭空,看見妳失望的樣子,就讓我開心得想笑。」
本來以為羅莎會像以往一樣斥訓自己一頓,沒想她卻深皺眉頭,露出鮮少出現的憔悴神情。
「讓我失望的並不是計劃失敗......」
喬安一愣。
「妳說什麼?」
她這才發現,羅莎的眼眶微微濕紅,那模樣對喬安而言是陌生的。
羅莎垂下頭,放在腿上的雙手攥緊,許久才開口。
「令我失望的,是我自己。」
這是喬安第一次見到母親如此憔悴的模樣。
一直以來,喬安都認為母親只把她當成滿足自己虛榮心的工具,感受不到愛的喬安甚至憎恨母親為什麼要生下她。
此刻,喬安覺得自己應該要很開心,卻不曉得為什麼,她的心揪成一團。
「妳問過我為什麼要特地跟著妳一起進來這個計劃對吧?」
羅莎緩緩說道,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出在現實世界裡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
「其實,我只是想要重新扮演好一個母親的角色而已。」
喬安怔怔的看著母親,說不出話。
「我向奈登博士提出要求,希望能修繕我們之間的關係,然而,這一年來,我們就算擁有了全新的身份,妳的對我的厭惡卻從來沒有消失。」
羅莎用一隻手捂著臉,哽咽地說著。
「小安,我並沒有把妳當成搖錢樹,只是期盼妳能成功,不要和我一樣,成為被妳父親拋棄,沒有人要的女人。」
聽到這裡,喬安突然開口。
「不是。」她幽幽道,「妳是希望向父親展現自己過得很好,就算沒有他也能將孩子撫養長大,我不是妳的搖錢樹,而是妳出於自私拿來報復的工具。」
喬安說完,羅莎頓了半晌,緩緩抬起頭。
本以為一如往常,會在喬安臉上看見她對自己的厭惡,卻沒想到,此時,喬安的眼神很平靜,甚至透露出幾分憐憫。
羅莎這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深陷在泥淖裡走不出去的,就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女兒比她看得還清楚。
羅莎苦澀一笑。
「是啊,妳說的沒錯。我果然......沒有資格成為一名母親。」
這孩子怎麼可能不恨她?
羅莎把頭撇過去,沒有勇氣再直視喬安,意外的,在一陣沈默後,喬安再度開口。
「我不知道怎樣做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也從來沒有好好當一個女兒。」她的神情變得柔和,心裡似乎有某處漸漸開始釋懷,「或許我們可以一起練習,在真實世界裡,學著怎麼成為平凡的母女。」
羅莎詫異的回過頭,發現喬安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曉得已經多久沒看過女兒笑得這麼單純自然。
「雖然計劃失敗了,但不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喬安說道。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她的身周圍繞著溫暖的光暈。
「至少,我遇到了一群人,他們教會我很多事。」
喬安想到白研、九號......,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她卻親身體會到了一些無可取代的真實。
無法預料回去之後會怎樣,但喬安唯一能確定的是,現在的她終於能夠發自內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