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时辰前,赵光嗣想要与申州城共存亡,试图重新组织一波残兵打出去。
但林庭谦拦住了他。
“大帅,事已经成了定局,不如逃出去后再做打算。”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眼见赵光嗣还在犹豫,柳宗元则是跪地行了一礼后说道:“大帅,末将从一名小卒开始就跟着您了,如今正是尽忠的时候。”
“事到如今,败局已定,还请大帅速速离去,末将自会在此拼死拦截追兵。”
赵光嗣眉头紧皱,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拍了拍柳宗元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被林庭谦拉着离开了节度使府。
两人换上了普通士卒的灰布短衫和旧甲衣,混在几十个亲卫中间,从后墙的侧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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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府后的窄巷朝北走,打算从北面城墙的缺口处溜出城去。
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们途中遇到了一批北府军士卒,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才逃开。
又拐过几条巷子后,四周到处都是朝北面涌的溃兵,赵光嗣和林庭谦被裹在人流里,挤来挤去,走了半条巷子便被人流冲散了一回。
等回过神来,身边就剩下七八个亲卫。
林庭谦拽着赵光嗣的袖子把他拉回来,两人继续朝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拐角处的时候,迎面忽然撞上了一队北府军士卒。
这队人约莫二十来个,穿着黑甲,手里提着刀和长矛,是从北面城墙方向扫过来的,专门堵截从城中逃出来的溃兵。
双方在巷子拐角处撞了个正着,彼此都愣了一下。
北府军的什长走在最前面,看到巷子里涌出来一群灰布短衫的人,先是一怔,随即把刀举起来喊了一声。
“站住!”
赵光嗣身边的亲卫反应极快,几个亲卫抽出刀朝最近的北府军士卒扑过去。
北府军士卒没有犹豫,刀枪齐上,巷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赵光嗣的亲卫虽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但人数少,又被堵在巷子里展不开,很快便被北府军士卒砍翻了七八个。
林庭谦站在赵光嗣身侧,刚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北府军士卒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锋从肩胛骨一直切到胸口。
林庭谦的话没有说出口,人便歪倒下去,倒在巷子墙根下面。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动了。
赵光嗣看到林庭谦倒下去,把牙一咬,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短刀,朝冲上来的北府军士卒劈过去。
他年轻时也练过武,刀法虽然比不上大牛那样的猛将,但寻常士卒近不了身。
他连砍了两刀,第一刀劈在一个士卒的肩甲上,第二刀划过另一个士卒的手臂,两个北府军士卒被他逼退了两步。
但巷子太窄,他身后没有退路,两侧都是墙,前面的北府军士卒越围越多,四五把刀同时朝他砍过来。
他一不留神,身上已经中了好几刀。
等他吃痛后退的时候又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他胸口全是土和血,花白的头发散着,脸上被碎石蹭出了几道血痕。
眼见北府军士卒在此逼近,他仰着头朝那群士卒喊了一声。
“我是赵光嗣...”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一个北府军什长冲上来,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刀锋切断了气管和血管。
赵光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哝,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在那士卒的靴面上。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北府军的士卒们站在一地尸体中间喘着气,把刀上的血在靴底上蹭了蹭。
一个年轻士卒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刚刚被砍倒的尸体,挠了挠后脑勺,朝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哎,他刚才说他是赵光嗣?”
“赵光嗣不是咱们要打的那个什么大将军吗?”
杀他的那个什长把刀收回鞘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赵光嗣穿着一件灰布短衫,旧甲衣上没有纹饰,花白的头发散在泥地上,脸上的皱纹和灰土混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个寻常的老卒。
什长拿脚尖拨了一下尸体的肩膀,嗤了一声:“什么大将军,你看他这样子,不就是个普通士卒吗?”
“赵光嗣那种人,早就逃出城了,哪会在这巷子里跟咱们撞上。”
他把刀鞘扣好,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那边的喊杀声还在响,北府军还在搜捕残余的守军。
他把手一挥,朝身后的士卒喊了一声。
“走,赶紧去别的地方,不要军功了?”
士卒们跟着他朝巷子深处跑去。
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响了一阵,很快便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喊杀。
赵光嗣躺在墙根下面的泥地上,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淌血,灰布短衫的前襟被血浸透了,但还没有完全断气。
他听到了那几个士卒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他这辈子从河洛起家,做到大兴朝的大将军,身兼数个藩镇,麾下巅峰的时候有过二十多万人马。
他慢慢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带着满眼的不甘缓缓闭上了眼。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瓦和干草屑,在墙根下面打了两个旋,便散了。
午后时分,城中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北府军各营在城中各处收押俘虏、收拾战场,街面上散落的兵器和甲胄被一车一车地拉走,尸体被擡到城外集中掩埋,伤兵被送到城中的几处临时医棚里包扎。
城中的百姓大部分还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只有几个胆大的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看到北府军的士卒在街上打扫,没有闯进民宅,也没有抢东西,才慢慢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节度使府的大堂里,赵光嗣、林庭谦和柳宗元三人的尸首被擡了进来,并排摆在堂前的地砖上。
燕破岳站在堂中,把今日城中的战况向许山禀报了一遍。
北府军四面入城,守军在西门被突破之后全线崩溃,大部分士卒在将领的带领下投降,只有少数残余在城中几处大宅院里顽抗,已经全部肃清。
北府军伤亡合计不到两千,守军被歼和被俘的加起来有两万多人,剩下的散了。
申州城中的粮仓、府库、军械库已经全部封存,由辎重营清点造册。
许山听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把赵光嗣、林庭谦、柳宗元三人的首级割下来,用石灰腌了,送到京都去。”
“让朝廷看看,赵光嗣已经伏诛,五岭平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传令各营,约束部众,不得袭扰城中百姓。”
“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城中的商铺和民宅,一律不许进入,各营所需的粮草辎重由辎重营统一调拨,不许向百姓摊派。”
燕破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堂。
魏山虎、大牛和徐啸站在堂侧的廊柱下面,看着士卒把三具尸首擡出去。
大牛把斧子往地上一杵,嗓门粗厚地响了一声:“没想到这最后一仗打得最轻松,从东门冲进来的时候,俺还想着有硬仗要打,结果那些守军一触即溃,真是没意思。”
徐啸靠在柱子上,接了一句:“赵光嗣打到最后人心已经散了,没看咱们冲进来之后那些士卒都没怎么抵抗,全他娘的投了。”
“这赵光嗣也是可怜啊,才威风了没多久就被咱们给砍了。”
魏山虎脸上满是嗤笑之意,“我听说,他是死在一个什长手里,关键砍他的那个什长连他是谁都没认出来。”
听到这话,大牛和徐啸哈哈笑了笑。
许山坐在主位上,也跟着笑了一声,朝几人摆了摆手:“行了,别贫了,再去城里里里外外看一遍,彻底扫平残余。”
“能劝降的尽量劝降,别逼他们死拼。”
“天黑之前把所有巷子清完,明天开始把城里的降卒编入各营,愿意留的留下,愿意走的发放路费。”
几人应了,各自散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