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9月17日。
冬宫。
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沉寂里。
仆人们走路时垫着脚尖,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些镀金的吊灯只点亮了一半,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墙上历代沙皇的肖像在阴影中沉默地俯视着,仿佛也在等待着这个家族最新的一位成员,前去与他们汇合。
沙皇的寝宫外间,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非常抱歉,皇后殿下。”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来自奥地利皇家医学院的外科专家特奥多尔·比尔罗特。
这位维也纳最负盛名的外科圣手,此刻脱下了沾着血污的罩袍,露出疲惫不堪的面容。
他摘下夹鼻眼镜,揉了揉鼻梁上那两道深深的红印,对着面前那位通红着眼睛、却仍极力维持着皇后仪态的玛丽亚·亚历山德罗芙娜,缓缓地、字斟句酌地开口:
“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做到极限了。沙皇陛下能撑到现在,完全是他自身意志的顽强。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的创伤……早就支撑不住了。但是,殿下,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他的生命正在流逝。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我们已经无力再把它翻转过来。”
皇后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我的建议是,在他下一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如果还能苏醒的话——就尽可能地,听取他想说的每一句话吧。那或许,会是他留给这个世界,也留给您和家人的,最后的言语了。”
玛丽亚·亚历山德罗芙娜皇后缓缓地闭上眼,又睁开。她抬起手,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要把所有的悲恸都压回那道堤坝之后。
当她重新看向比尔罗特和他身后那几位同样面带倦色的医生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国之母应有的、无可挑剔的端庄。
“非常感谢诸位。感谢你们从遥远的维也纳连夜赶来,又这样殚精竭虑地抢救我的丈夫。埃斯马赫教授,福尔克曼教授……还有比尔罗特教授,你们已经尽力了,这一点,我和整个罗曼诺夫家族,都铭记在心。”
她转过身,向侍立在身后的女官唤道:“达莎。”
那名叫达莎的女侍从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屈膝。
“请带几位教授下去休息吧。给他们安排最好的房间,备上热水和饭食。”皇后轻声吩咐道,“他们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是,殿下。”
比尔罗特却摆了摆手,示意还有话说:“多谢皇后殿下的体恤。不过,福尔克曼教授会留在这里,作为随时的监护,寸步不离。我们几人轮流休息,确保任何时刻,陛下身边都有医生守着。这是我们的职责。”
“……感谢你们。”
亚历山德罗芙娜皇后微微颔首,得体地向这几位奥地利人行了礼。
随后,比尔罗特一行人压低了脚步声,跟着达莎匆匆退了下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回廊尽头。
外间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吱呀——”
通往内室的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留在里头监护的侍从御医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博特金几乎是冲了出来。
“沙皇陛下苏醒了!”博特金的声音因为颤抖而有些变调,“我的天哪——他醒过来了!”
“哦,上帝啊!”
刹那间,外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皇储亚历山大几个箭步抢到门前,财政大臣阿巴扎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也快步围拢过来。
博特金却张开双臂,挡在了门口,急促却又坚决地压低声音:
“都请留步!陛下的身体极其虚弱,经不起这么多人惊扰。”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后身上,“请保持安静……先让皇后殿下进去。”
众人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亚历山德罗芙娜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的褶皱,又抚平了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她挺直了脊背,迈着沉稳而缓慢的步子,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不过片刻功夫,那扇门又开了。皇后重新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地落在了自己的长子身上。
“萨沙,”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父亲……要见你。进去吧。”
皇储亚历山大重重地点了点头,绕过母亲,迈步走了进去。
而在这间内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碘酒、血腥,以及某种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躺在那张宽大床榻上的,已经全然不是那个曾经骑着黑马、在彼得堡街头从容不迫地训诫哥萨克、又被万民高呼“乌拉”的英武君王了。
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身躯虚弱地陷在枕被之中,胳膊上扎着两根输液的针管,那暗红色的、外露的伤口被纱布勉强遮掩着,护士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洁净与尊严。
“父亲。”皇储亚历山大走到床边,唤了一声,那一向粗粝的嗓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
他的声音颤巍巍的,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皇储留下……其余人、、、、先离开吧。”
侍从御医博特金和留守的奥地利医生福尔克曼教授对视一眼,似乎想要劝阻。
可沙皇只是极其轻微地、却又不容违逆地摇了摇头。
两人无奈,只得躬身行礼,连同那名护士一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卧房里,终于只剩下了这一对父子。
“父亲。”皇储亚历山大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那一缕游丝般的气息。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起一点焦距,落在儿子的脸上。他的声音颤巍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抠出来:
“萨沙。”
“我在,父亲。”
“我死之后……”沙皇喘了口气,“你会如何处理改革呢?”
皇储亚历山大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父亲。我……”
“你肯定要彻底推翻我进行数年的改革吧。”沙皇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便径自打断了,那语气里没有质问,反倒透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疲惫。
“我……”皇储再度语塞。他能说什么呢?说不会吗?那是欺骗一个垂死的父亲。说会吗?那又像是在他咽气之前,亲手把他毕生的心血踩进泥里。
沙皇却仿佛根本没指望他回答。他的目光飘向了天花板,那双眼睛望着的,似乎是某个遥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让波别多诺斯采夫担当你的老师,我现在……不知道是对是错。”他喃喃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那个人,满脑子都是十字架、东正教、和绝对的服从。他把这个帝国看作一座需要冰封起来才能保存的标本……或许他是对的,也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气音。
“现在我也有点怀疑,我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呵呵……我解放了数千万农奴,我设立了地方自治局,我改革了司法,我让这个古老的帝国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喘息的余地。我甚至替俄罗斯拿回了君士坦丁堡,圆了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几代人的梦……”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与悲凉:
“可我征服了君士坦丁堡,却依旧被一次次地谋杀。冬宫的餐厅被炸过,我的马车被炸过,今天……连我自己也被炸成了这副模样。萨沙,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我把锁链从他们身上解开,他们却用炸弹来回报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皇储亚历山大原本还强自按捺着的情绪,在看到父亲那外露的、正在溃烂的伤口,又听到这一声声泣血的诘问时,终于彻底地决堤了。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与刻骨仇恨的烈焰,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父亲,您没错!”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双眼睛因为激愤而泛起血丝,“您一丁点错都没有!错的是那些叛逆,那些不知好歹的、愚蠢透顶的暴徒!是他们瞎了眼,是他们的心被魔鬼啃噬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下去:
“我简直无法相信,竟然有那么多贵族,背叛了自己的家庭,背叛了给予他们一切的皇室!父亲,您可知道这次主谋刺杀您的那个女人是谁?
是索菲娅·佩罗夫斯卡娅!她是佩罗夫斯基家族的人!
上帝啊,佩罗夫斯基家族!她的父亲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佩罗夫斯基,曾经做过圣彼得堡的军事总督!她的祖父,是堂堂的陶里达省高官!这样一个世代簪缨、深受皇恩的家族,竟然养出了一个亲手把炸弹扔向沙皇的女儿!”
“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告诉您,父亲,这完完全全就是自由主义、就是那所谓的‘改革’给闹腾出来的恶果!您给了他们大学,他们就在大学里传播弑君的歪理。您给了他们报纸,他们就用报纸来煽动仇恨。您给了他们自由,他们就用这份自由,来策划怎么取您的性命!是宽容惯坏了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发誓我要把每一个参与这次行动的人,统统送上绞架!一个都不放过!不只是他们本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同党,所有沾染过这桩罪行的人,都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要让全俄罗斯的逆贼都看清楚,胆敢把手伸向沙皇,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咳……咳咳。”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忽然轻咳了一声。
亚历山大脸色骤变,他慌忙站起身,就要朝门口奔去:“父亲!我这就去叫博特金,叫福尔克曼教授——”
“不必……”沙皇却抬起了那只插着输液针的手,止住了儿子的脚步。
“哎,我的儿子……”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不能……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我……咳咳……”
皇储亚历山大慌忙俯身想要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惩罚参与者,是应当的。”沙皇缓了口气,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弑君之罪,天理难容,该绞死的,绞死。可是……萨沙,你要记住,祸……不及家人。
佩罗夫斯卡娅有罪,可佩罗夫斯基家族对帝国还是有功劳的。她的父亲、她的祖父,为这个帝国流过汗、尽过忠。你若因一个女儿的罪,去株连整个家族的老幼妇孺……那你和那些扔炸弹的暴徒,又有什么分别呢?你坐上那个位子,是要做沙皇的,不是要做刽子手的。”
皇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沙皇的目光变得有些缥缈,他喘息着,声音却忽然柔和下来:
“改革……是不能停下来的。我亲爱的孩子。”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房间另一头那座摆在红木展示架上的、精雕细琢的模型——那是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圆顶巍峨,宣礼塔耸立,连大理石的纹路都被工匠用心地复刻了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你看那个……”沙皇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情的怀念,“那是奥地利人1859年的时候送来的礼物。二十二年过去了……萨沙,整整二十二年。他们展现了一个奇迹。我从来没有想过,奥地利的经济,会比我们俄国好这么多。铁路、工厂、银行……维也纳的灯火,听说夜里亮得像白昼。”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
“他们也是专制的,和我们一样,皇帝的话就是法律。可是他们一直在进行科技投资,一直在改革,从来没有停下脚步。我想……你要学习,学一学奥地利的法子。专制和改革,未必就是水火不容的。学习奥地利的改革,也会是个不错的方案。萨沙。”
“可是,父亲……”皇储亚历山大忍不住开口,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并不认同。
“哎……”
沙皇又是一声长叹,那声叹息里,竟带上了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苍凉的自嘲。
“我死之后,哪里还管得了你呢?罢了,改革的事……先放一边吧。你我父子,在这上头分歧太严重了。我强求不来,也……强求不动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要把残存的精力都集中到接下来的话语上。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难得地透出几分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清明。
“可是有一件事,外交上的事,你一定要听我的。”沙皇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俄、奥、法三国同盟,主宰了整个欧洲大陆,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这是我用大半生的心血,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格局。我不希望你……破坏这个同盟。萨沙,答应我。”
“当然,父亲。”皇储郑重地点头,可话锋随即一转,眉宇间浮起一丝不甘,“可是,帝国的西部边境,被奥地利人死死地阻拦住了。”
“你看看普鲁士。”沙皇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你去看看普鲁士与奥地利之间,是怎么撕咬的。在你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答应我,萨沙,不要轻易动用‘斯拉夫人’这张牌。一旦你打出泛斯拉夫主义这张牌,巴尔干就会燃起大火,那很可能会让俄奥的关系……全部、彻底地毁掉。几十年的盟约,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喘息着,伸出枯瘦的手指,仿佛在虚空中勾画着帝国的版图:
“现阶段,我们的主要任务,不在西边。在波斯,在中亚,在阿富汗……以及那颗最美丽的宝石——印度。”
“这些地方……咳咳……尤其是印度。”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却还是坚持着说下去,“英国陆军,在与奥地利人的那场战争里,已经证明了他们不堪一击。他们的兵力太少了,那么大的一片土地,他们根本就守不住。可是萨沙,我希望……宁愿俄国少吃一点,慢慢地吃就好。一口一口地咬,把咬下来的,都消化干净。千万不要被人蛊惑着去贸然西征,那会撑死我们自己的。”
“我明白了。父亲。”皇储亚历山大低声应道。
“奥斯曼……”沙皇的思绪仿佛又飘远了,“奥斯曼是最容易吃的一块肥肉。帝国最终的目标,应当是把它整个吞下去……可是现阶段,还不行。现阶段,还是要发展经济。根基不稳,吃得再多,也只是虚胖。”
“父亲,您放心。”皇储俯下身,急切地说道,“我会积极吸引外来的资金,来发展我们的顿巴斯地区。那里有煤,有铁.....”
可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却仿佛完全听不见儿子说的话了。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目光越过皇储的肩头,望向了某个虚无缥缈的远方。他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那些断续的词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飘出来的呓语:
“拿破仑家族……才没有上帝的恩宠……呵呵……”
皇储亚历山大的话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父亲。
“英国……”沙皇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比利时……”
那一个个名字,像是他一生纵横捭阖的棋局里,最后几颗散落的棋子,正从他渐渐松开的指间,一粒一粒地滑落、消散。
卧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那座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模型,在烛光中沉默地矗立着。
终于,老沙皇的脸上浮起一抹安详的、的神情。他偏过头,望向窗边,用那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玛丽……天冷了,把窗户关上吧……”
就在皇储亚历山大微微偏过头,望向那扇窗户的时候——
俄国伟大的沙皇,君士坦丁堡的收复者,农奴的解放者,亚历山大二世·尼古拉耶维奇,永远地闭上了他的双眼。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