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买卖人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俄罗斯民族的心目中,形象始终是无比高大的。

  单单“君士坦丁堡的收复者”这一桩功业,便足以将他捧上神坛了。

  千百年来,东正教徒们魂牵梦萦的“沙皇格勒”,那座供奉着圣索菲亚的“第二罗马”,终于在他的手中重归基督的怀抱。

  这是连伊凡雷帝、连彼得大帝都未曾做到的事。

  在无数俄罗斯人的心里,他早已不只是一位君主,而是上帝派遣到人间的使者,是这个庞大帝国慈爱而威严的父亲。

  于是,当他遇刺身亡的噩耗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时,那悲伤与愤怒,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了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每一寸土地。

  黑海之滨的敖德萨,这座帝国南方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也沉浸在一片肃穆的哀恸之中。

  城中央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群。教堂的钟声沉重而缓慢地敲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整个民族的心脏奏着挽歌。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蒙着黑布,摆着沙皇的画像,画像两侧的烛火在初秋的寒风里摇曳。

  敖德萨市长罗曼站在台上,这位平日里精明圆滑的官僚,此刻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悼念我们伟大的、慈爱的父亲——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陛下!他解放了千百万被束缚的农奴,他让俄罗斯的雄鹰重新翱翔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上空!他收复了圣索菲亚,让基督的十字架重新立在了沙皇格勒的穹顶之上!这样一位君主,这样一位圣徒般的父亲,竟然倒在了卑鄙小人的炸弹之下!”

  台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

  几个裹着黑色头巾的老妇人虔诚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枯瘦的手中紧紧攥着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男人们则一个个摘下了头上的帽子,低垂着头,神情肃穆而悲愤。

  罗曼讲完了最后一句悼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正准备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高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直直地冲向了台前。

  罗曼措手不及,被狠狠地推搡了一下,踉跄了半步。他惊讶地回过头,看清了来人的脸——他认得这个年轻人。

  “伊戈尔?你干什么?”罗曼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责备,“你父亲不在家,你就这么没规矩、没礼貌了?”

  “抱歉,叔叔。”那个叫伊戈尔的年轻人,一身贵族子弟的体面打扮,此刻却双眼通红,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大家!”

  话音未落,他竟一把撑住桌沿,整个人翻身登上了那张摆着沙皇画像的高台,挥舞着手中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声嘶力竭地朝着台下的人群大喊:

  “同胞们!兄弟们!你们知道吗?刺杀我们伟大沙皇的凶手里面——有一半!你们知道是什么人吗?是犹太人!是波兰人!”

  “上帝啊……”罗曼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想要做什么。他猛地转过身,压低声音却又急切万分地对自己的手下吼道:“快!快快快!把他给我拉下来!别让他再说了!”

  可是已经晚了。

  伊戈尔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传单,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台下的人群抛撒出去。

  这些传单上,印着粗黑的字体,翻来覆去地咒骂着——犹太人是俄罗斯帝国的罪人,是吸血的蛀虫,是出卖了基督的该隐的后裔;还有波兰人,是一群忘恩负义、肮脏卑劣的叛徒……

  事实上,刺杀亚历山大二世的,是“民意党”。

这是一个遍布整个帝国的革命社会主义组织,它的成员来自帝国治下的各个民族——有俄罗斯人,有小俄罗斯人,有波兰人,有犹太人,甚至不乏出身名门的贵族子弟。

  他们的行动,源于一种激进的革命理念,源于对专制制度的仇恨,而绝不是代表着某一个民族的诉求。真正的名单上,俄罗斯人的名字,反倒是占了多数。

  可是,把一切都往“民族”上去扯,永远是最简单、最省事、也最能煽动人心的事情。

  当审判的名单陆陆续续公布出来的时候,这个由俄罗斯人、小俄罗斯人、波兰人、犹太人共同组成的革命团体,在街头巷尾的口耳相传里,在伊戈尔这样的人挥舞的传单上,就悄然变成了“波兰人和犹太人主谋的弑君阴谋”。

  那些参与其中的俄罗斯贵族的名字,被人有意无意地略去了。而那几个犹太裔、波兰裔等少数民族成员的名字,却被放大、被加粗,被反复地咀嚼和传播。

  伊戈尔很快就被市长的几个膀大腰圆的下属从台上死死按住,拖了下去。

  可是,他要点的那把火,已经点着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再多喊几句,就看到台下那片悼念沙皇的人群里,许多男人的脸,已经在烛火的映照下涨得通红。悲伤,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转化成另一种更加炽热、也更加危险的东西——愤怒,以及它最需要的那个出口。

  “原来是犹太人!”

  “我就说嘛,那些放高利贷的吸血鬼!”

  “波兰佬!该死的波兰佬!”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乱。连那几个原本还跪在地上虔诚祷告的老妇人,在听清了周围人的话之后,也颤巍巍地站起身,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一边用混浊的声音咒骂起犹太人来:“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我们的父亲……主啊,惩罚那些犹大吧……”

  敖德萨市长罗曼站在台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张了张嘴,还想要上前去说两句什么,想要平息这渐渐失控的人群——

  可他的胳膊却被自己的秘书死死地拽住了。

  “市长大人。”秘书凑在他耳边,声音又急又低,“这件事……您还是别掺和了。您想想,这个时候您要是替犹太人说话,这满广场的人,会怎么看您?上面又会怎么看您?犯不上啊,大人。”

  罗曼怔了怔。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些攥紧的拳头,喉咙里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对……对对……”他喃喃地应着,任由秘书拉着自己,匆匆地从后台离开了。

  那一夜,敖德萨的犹太人,就遭了殃。

  入夜之后,白日里聚集在广场上的悲伤,彻底变成了游荡在街头的暴行。一群群的人,举着火把,操着木棍、铁棒,甚至斧头,涌进了城市东南角那片犹太人聚居的街区。起初,或许还有几个人喊着“为沙皇复仇”的口号,可很快,连这点遮羞布也不要了。

  砸碎玻璃的声音,木门被踹开的巨响,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

  奥地利帝国,加利西亚王国,伦贝格。

  “咳咳。艾克。艾克。”

  在伦贝格市中心,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气派楼房。乳白色的石砌外墙,雕花的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好运中介公司”的总部。

这家公司的生意是替人联系工作,介绍门路,从中抽取一部分服务费。

  哪怕是到了一百多年后那个信息四通八达的二十一世纪,职业中介依然有着旺盛的市场。更何况是在这信息闭塞、消息全靠口耳相传和报纸传递的1881年呢?

  好运公司,正是凭着这门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他们真正的财源,倒还不是替帝国本土的奥地利人介绍营生。

  他们最肥的肉,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外国人:替他们办居留、上户口,顺便忽悠一下签下那种长达三十年的就业合同。

  说白了,这其中有不少勾当,是游走在律法边缘的灰色地带。

  而奥地利当局对此的态度也很微妙:对那些证明自己的“人才”-比如大学生、科学家、发明家等等,通过正规渠道测试,全都保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盘剥了去。可对那些走特殊渠道,贫苦的、只是想来讨口饭吃的可怜人的保护,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艾克,正是这家好运中介公司的总经理。

  此刻在门口唤他的,可不是什么寻常客人,而是常年盘踞在边境、专做走私勾当的一号人物——约书亚。

  艾克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来,看清门口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时,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挥手吩咐房间里正在整理卷宗的秘书小姐出去,紧接着,又对着外间扬声宣布,今天全公司提前下班,所有人即刻离开。

  秘书小姐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带上了门。

  “我的老朋友啊,何必这么大阵仗呢?”约书亚一脸的自来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就陷进了墙角那张华贵的真皮沙发里。

  “你小子给我当心点!”艾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心疼,“这可是今年刚出厂的新货,花了我整整两百金克朗!两百!”

  “啧啧啧,真金贵。”约书亚毫不在意地把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咧嘴的动作扭曲了一下。

  “说吧,什么事?”艾克揉了揉眉心,在桌子对面坐下,“哦,对了,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人口那档子事,你最近暂时别干了。我们公司如今已经走上正途了,政府现在盯那种三十年、五十年的合同盯得很紧,再这么折腾下去,搞不好真要出大事的。”

  约书亚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救人。我也不绕弯子了。俄罗斯那边,你知道吧?”

  艾克的钢笔顿了顿。“……沙皇遇刺?”

  “正是。”约书亚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猎人般的精光,“你是不知道啊,那边现在简直疯了。一大堆犹太人的贵族、波兰人的贵族,如今个个人心惶惶,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坊间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沙皇本人,就是新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要亲自下令,严惩这两个民族!”

  “所以……”艾克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所以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啊!”约书亚一拍大腿,兴奋地讲道:“帮他们越境跑路!事成之后,咱们拿走他们一半的家产!爽不爽?痛不痛快?”

  “风险啊,老约。”艾克这位总经理倒是不为所动,文质彬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那支钢笔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约书亚盯着他看了两秒,一咬牙:“你六,我四。”

  “成交。”

  艾克的回答快得让约书亚都愣了一下。这位走私客随即哈哈大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嘿嘿,这就对了嘛!完整的奥地利证件身份、居留、户口,一应俱全,保管那些贵族老爷们感激涕零!”

  “只接贵族?还有那些有钱的?”艾克忽然问了一句。

“那当然。”约书亚理所当然地皱起眉,“普通人,普通人身上能有什么油水?费那个劲把人弄过来,亏本的买卖咱可不做。“

  艾克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放下钢笔,慢条斯理地说道:“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奥属南非那边,前阵子又新发现了一大片金矿,矿脉肥得很,可眼下却愁着没人去挖。”

  约书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说:“呃……你不是刚说,那种三十年、五十年的工作合同,暂时不碰了吗?”

  “那是在帝国本土。”艾克轻轻打了个响指,“南非……那是殖民地,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况且,把那些走投无路的穷犹太人、穷波兰人又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弄到非洲的金矿里去刨食,既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又给金矿填了人手,还能从中——抽点辛苦费。这难道不是一桩三全其美的好买卖?”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成交?”

  约书亚盯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看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贵族的家产,普通人的卖身契……一边是过境的买卖,一边是金矿的人头,两头的钱,他这位老朋友是一分都不肯落下啊。

  虽然买卖普通人稍微有些罪恶吧,等等,他妈的贵族的钱是钱,普通人的钱也是钱啊。

  “成交!”约书亚也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与艾克重重一握,“我负责把人从俄罗斯那边平平安安地带过境来,剩下的——证件也好,合同也罢,送去哪儿、怎么交付,就全是你们的事了。”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午后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伦贝格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派繁华太平的景象。

  而就在这座体面气派的楼房里,在这间铺着波斯地毯、摆着两百金克朗真皮沙发的总经理办公室中,千里之外那些正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的命运,已经被两个商人,用一句轻飘飘的“成交”,标好了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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