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另一个神仙说的
叶炎刚跨进殿门,一本奏折便落在脚前。
“看看你干的好事!”
雍帝手还停在半空,见他弯腰拾起奏折,脸色越发难看。
叶嵩站在御阶旁,昨日挨打的地方还疼着,此刻却觉得这趟来得值。
老六带着棍棒去收拾官员,确实痛快。
可打完之后呢?
朝廷养的是命官,不是供皇子出气的沙包!
“臣张承,恳请陛下做主!”
跪在殿中的礼部侍郎往前挪了半步,摘下乌纱,双手捧起。
“钱无量任职礼部多年,纵无大功,也有苦劳。六殿下却带人堵门,将其打得不能行走,又强取银票二十万两!”
“顺昌县令齐三太不过奉职审案,也被逼着缴纳百万两利息!”
张承转头看向叶炎,眼里已有怒意。
钱无量是他的下属。
这口气若咽下去,往后礼部上下还有谁肯听他的?
“臣不敢求殿下敬重,却要问一句,朝廷的官印,难道还不如皇子府的一根木棍?”
叶炎翻着奏折,没有接话。
写得真好。
钱无量强娶民女没了,齐三太伪造文书没了,只剩两个好官,被他这个恶霸按着抢钱。
叶嵩等的便是他无话可说。
“父皇,六弟近来立了功,难免失了分寸。”
他上前一步,拱手时扯到了肩背,疼得嘴角一抽,仍强撑着把话说完。
“可有功便能凌辱朝臣,往后百官如何自处?今日抢钱,明日夺官,再往后是不是连朝廷法度,也要由六弟来定?”
雍帝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孽子!朕给你的体面,是让你去欺压朕的臣子吗?”
叶炎合上奏折,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是在替您的亲家讨公道。”
叶嵩差点笑出来,“吴家也配称皇室亲家?老六,你为了脱罪,倒是什么亲戚都敢认!”
“赵红绫是父皇赐给我的侧妃,吴六七是她姑父。”
叶炎转头看他,“二哥嫌这门亲戚低贱,是觉得父皇赐婚时,眼光不成?”
叶嵩脸上的笑僵住,赶紧望向雍帝。
“儿臣绝无此意!”
“那就少替父皇嫌贫爱富。”
叶炎从袖中取出文书,交给内侍。
入宫前,王震已将备齐的凭据送到宫门。
那份险些夺走吴家祖产的假文书,此刻终于摆到了皇帝面前。
“钱无量看上吴家祖田,也看上了吴家女儿。买不成地,便叫齐三太抓人。”
“吴六七不肯画押,被绑在牢里抽打,钱无量再遣媒人上门,拿他性命逼女儿嫁过去。”
雍帝展开文书,视线停在最后那句自愿归还祖产上。
叶炎又递上伤单,“父皇若觉得儿臣护短,可召验伤大夫问话。背上十一道鞭伤,难道也是吴六七自己抽的?”
张承看见伤单,捧着官帽的手往回收了一寸。
他来之前只听钱府管家哭诉,知道强买田产,却不知道牢里竟留下这么重的伤。
但话已说到这里,退不得。
“陛下,田产归属须查旧契,婚事也需问清媒人,不能只凭吴家一面之词。”
他重新叩首,“纵使钱无量有错,也该交有司查办。六殿下殴打命官,索银百万,却是众目共睹!”
“好一个该交有司。”
叶炎走到他身侧,将奏折放到他的官帽上。
“县令正在打人,你让受害者找县衙告状?”
张承猛地抬头。
“还有府衙!”
“等府衙发文,县衙回报,吴六七若死在牢里,你这位侍郎替他偿命?”
张承张口欲辩,叶炎已朝殿门外招手。
两名内侍抬进封好的木匣。
“儿臣不只替亲眷出头,也替父皇收了笔欠账。”
匣盖打开,银票整齐码在里面,旁边还压着欠条与核款清册。
雍帝原本要斥责的话停了。
北边催军饷,户部催节流,连修缮宫墙的银子都拖着没拨。
眼前这些,可不是折子上空写的数字。
“多少?”
“二十万两。”
叶炎将清册举过头顶,“钱无量原欠八万,先补五万,查旧据又补三万。齐三太欠十万,另认一百万逾期息银,合计一百一十八万,悉数缴入国库。”
这一百一十八万,都是单独核出来的。
雍帝接过清册,一笔笔看下去。
原本紧绷的脸,终于松了几分。
叶嵩却站不住了,“父皇,追债也不能随意定息!尤其那一百万两,老六总不能说也是欠款!”
“二哥急什么?”
叶炎侧过身,让他看清匣底的封条。
“百万两另封待核,未入我府库一文,究竟是赔偿,还是赃银,可不是老二随口说的。”
他又取出一份收押凭据,“大理寺昨夜已收人犯,原账随案封存,儿臣请寺中差官送来宫门,此刻正在外候旨。”
雍帝抬眼。
“传!”
张承忽然觉得官帽沉得厉害。
讨欠款便讨欠款,怎么又扯出大理寺?
差官进殿,验过封记,将黑布账本呈上。
叶炎翻开其中两页,递到雍帝面前。
“前年六月,顺昌领赈银三万两,账面购米两千石,三日后退银一万八千两,入胡科宅中。”
“发给灾民的,却只有两车掺糠陈米。”
雍帝握住账册边缘,没再看那些银票。
叶炎继续道:“去年七月,县里又凭灾民名册领了安葬银。领银的死者,前年便已报过一次。”
“死人还能再死一回?”
雍帝猛地站起,账页被扯出一道皱痕。
张承额上冒出汗,立刻道:“陛下,私账未必可信……”
“儿臣也怕不可信。”
叶炎抽出夹在账中的供状,展开齐三太按过手印的那一页。
“所以让他写了经手人、领款日期、兑票银号。是不是假账,逐项去查便是。”
他目光落在张承捧着的乌纱上。
“尤其这一笔,礼部张府节敬银,六千两。”
张承手一松,官帽落了地,“臣收的是门生节礼,不知来路!臣从未经手赈银!”
雍帝指着他,手背已经绷起青筋。
“百姓吃糠,你收节礼?”
张承跪着往前挪,却再也说不出替天下官员讨公道的话。
叶嵩眼皮直跳。
钱无量送银时,从来只说是孝敬,谁会细问银子从哪里来?
这本账再翻下去,他也未必干净!
“父皇,儿臣以为……”
雍帝转过脸,叶嵩当即收声,后半句话全咽了回去。
叶炎正要继续呈交清册,却见雍帝捏着那本私账,目光重新落到了自己身上。
“收欠款,救亲眷,都有来由。”
“可这私账藏在齐三太身上,你事先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