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1882-1883年

1882年8月,圣地亚哥的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浸泡过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阿尼巴尔大街上,曾经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今变成了一种缓慢蠕动的、灰色的潮水。人们的脸庞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被无形的手抽干了血色。从前线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阿根廷人作为秘鲁的盟友越过安第斯山,已经把这座城市围困了整整四个月。

  街角处,一个母亲抱着不再哭泣的婴儿坐在台阶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城里的人大多如此。

  总统府前的广场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市民。他们手里攥着一卷长长的请愿书,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商人,有教师,有码头工人,也有从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兵。他们要求总统多明戈·圣马里亚投降,停止这场已经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开门!让我们见总统!”人群中有人嘶哑地喊道。

  府前的军警们端着步枪,排成一道单薄的人墙。带队的军官额头上渗着冷汗,他的士兵们也都饿着肚子,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后退!都给我后退!“军官用沙哑的嗓音命令道,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越来越高的呼喊中。

  人潮往前涌动,前排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撞上了军警的枪管。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像是在死水里投下的一块巨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无法分辨的密集枪声和惊恐的尖叫。

  整个圣地亚哥,在那一刻沸腾了。

  而在总统府二楼那间挂着厚重窗帘的办公室里,多明戈·圣马里亚正俯身在电报员的桌前,一字一句地口述着发往伦敦的电文。

  “……智利,恳切地请求大不列颠帝国,能够出面斡旋这场战争。”总统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记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电报员的手指在发报键上敲击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总统直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陷入了沉思。英国人……英国人需要智利的硝石,需要瓦尔帕莱索的港口。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落入阿根廷和秘鲁人手中的。只要再坚持一下,只要...

  门被猛地撞开。

  警察部长拉蒙·埃切维里亚冲了进来,他的礼服外套沾着尘土,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总统先生!广场上……军警和市民起冲突了,有人开枪!现在全城都乱了,人们在烧房子,在抢面包铺,城防部队……城防部队有一半已经溃散了!”

  多明戈·圣马里亚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都是白痴!“他怒吼道,胸膛剧烈起伏,“我们的军队正从前线撤回来,就不能再坚持两个月吗?!我们会有英国人作为盟友呢!!“

  埃切维里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窗外,隐约传来火光映照下的喧嚣,以及越来越近的枪声。

  城外,阿根廷军队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庄园里。

  统帅马里亚诺·德拉托雷将军站在地图前,听完侦察兵关于城内暴动的报告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坐在壁炉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

  那是从维也纳远道而来的奥地利特使,卡斯特男爵。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礼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神情淡漠得仿佛在观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特使先生,”德拉托雷说,“城里已经乱成一团。他们的人民正在自相残杀。现在或许是个……机会。但我想听听维也纳的意见。”

卡斯特男爵慢条斯理地放下咖啡杯,瓷器与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奥地利,”他不紧不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希望智利能有一个……惨痛的教训,将军阁下。一个让他们永远记住的教训。让南美洲所有的小国都明白,有些秩序,是不能轻易挑战的。”

  德拉托雷沉默了片刻。他望向窗外那座正在火光中燃烧的城市,然后转身对副官下达了命令。

  “好吧。“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传令下去——命令士兵,用热面包来开路。把烤炉都架起来,让香味飘进城里去。“

  副官愣了一下。

  将军冷冷地补充道:“一个半月了,他们什么都没得吃。饥饿会替我们打开城门的。当那些快要饿死的人闻到面包的味道,他们会自己冲出来,踩着自己同胞的尸体冲出来。”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占领这座城市了。”

  ...

  1882年8月31日,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沦陷。

  阿根廷军队从南面破城而入,智利人最终还是没能扛住三国的联合绞杀。

  但是智利总统多明戈·圣马里亚拒绝签署任何条约,他突围出去后,带着残余政府退到了瓦尔帕莱索,声称战争还没有结束。

  圣地亚哥城里出现了很奇怪的场景,一边是饿了许久的智利平民排着长队领取联军分发的面包和饮水,另一边则是阿根廷士兵们明目张胆地把总统府、银行和富人宅邸里值钱的东西往马车上搬。油画、银器、家具,甚至连门把手都没放过。

  不久后,也打到圣地亚哥的秘鲁人和玻利维亚人看着阿根廷人这副吃相,嘴上骂着粗鄙,心里也在盘算自己该拿多少。

  时间到了1883年春,维也纳,美泉宫。

  弗朗茨正在书房里接见工业大臣卡尼奥多男爵,询问巴尔干半岛铁路线建设的进展。

  卡尼奥多男爵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里带着些为难:“陛下,巴尔干半岛由于多山地形,铁路修建的速度要比预期慢上不少。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由于法国资本去年大规模撤离,市面上的流动资金一下子紧了很多。铁路这种东西回本周期太长,再加上我们给铁路公司设的那些运营限制,有部分铁路线是私营公司不愿意投资的。而我们政府的财政目前也无法全部接手,所以按照轻重缓急,有些铁路项目暂时搁置了,大概一到两年后才会重启。”

  弗朗茨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理解财政上的困难。但是巴尔干半岛是我们军功封地的核心,那里住的可都是拥护帝国的忠臣,他们拿命给帝国打下来的地盘,基础设施建设不能让人寒了心。你回去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的话,优先保证那几条主干线,支线可以缓一缓。”

  “是,陛下。”卡尼奥多男爵正准备告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弗朗茨看了看来人,是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他脸色不太对,嘴唇有些发白。弗朗茨皱了皱眉:“什么事?”

  施墨林伯爵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伦敦来的急电。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夫妇遭到了爱尔兰民族主义者的枪击袭击,阿尔伯特亲王殿下伤重不治,已经去世了。”

  弗朗茨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他穿越过来之后,特意花了不少心思拉拢英国人,当年还设法救了阿尔伯特亲王一命,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后来英奥关系处得还算不错,直到近几年奥地利崛起太快,两边才开始有些摩擦。

  他没想到阿尔伯特亲王最后是这么个死法,好像亚历山大二世也是被人袭击,不行,后面的安保工作一定要抓紧。

  “我知道了。”弗朗茨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先以帝国的名义发一封正式的慰问电报,措辞用最高规格。然后安排一下行程,我跟伊丽莎白皇后亲自去一趟英国吊唁。”

  “好的,陛下。”施墨林伯爵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件事。硝石战争那边也结束了。智利首都被攻陷之后,多明戈总统虽然不愿意签署条约,但他手里已经没什么筹码了,后面只要扶持一个听话的新政府就行。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智利南部的巴塔哥尼亚地区会划给阿根廷作为报酬,然后阿塔卡马沙漠那块盛产硝石的地方由秘鲁和玻利维亚平分。”

“嗯。”弗朗茨点点头,“可以,很好。顺便,让智利狠狠地赔款。对了,还要向奥地利正式道歉。当初他们扣押我们商船的那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

  1882年9月份,弗朗茨与伊丽莎白皇后乘坐奥地利皇家游艇跨过英吉利海峡,前往伦敦吊唁死去的阿尔伯特亲王殿下。

  维多利亚女王穿着一身黑纱,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握着茜茜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弗朗茨在灵柩前站了许久,想起当年费了多大劲才把这位亲王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结果到头来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葬礼在温莎城堡举行,规格极高,来的王室和政要多得坐不下。

  葬礼期间,弗朗茨与英国首相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进行了一次私下会面。

  英奥两国不久联合发表了一份殖民地合作声明,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以现有殖民地界线为准,双方殖民者不得私自越境,违者将由两国人员共同组成的联合法庭进行审判;第二,奥地利与英国可以互相使用对方殖民地内划定的港口进行船只补给、维修和避风;第三,双方在殖民地贸易上互相给予最惠国待遇。

  这份宣言让俄国和法国都皱了皱眉,英奥难不成这么快就握手言和了吗?

  ...

  1883年初,鉴于米茨·卡斯帕在塞尔维亚、波斯尼亚地区进行的人道主义医疗救援行动中的出色表现,弗朗茨亲自签署了授勋令,授予米茨·卡斯帕男爵身份。

  这位年轻女子在巴尔干的难民营和战地医院里待了一年时间,救治了上千名伤病员,甚至染上过一次伤寒差点死掉。

  维也纳的报纸把她称为“巴尔干的白衣天使”,鲁道夫皇储对她的倾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1883年7月,米茨·卡斯帕男爵与鲁道夫皇储在维也纳圣斯蒂芬大教堂举行了婚礼,半个欧洲的王室都派了代表出席,据说光婚礼上的鲜花就从荷兰运了三车皮过来。

  虽然伊丽莎白皇后对这个儿媳很不满——一个塞尔维亚战地医院里出来的小护士,哪怕封了男爵也改不了出身——但她还是出席了婚礼,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不过茜茜在婚礼上打扮得有些太过了,一身白色天鹅绒礼服镶满了钻石和蓝宝石,头上戴着哈布斯堡家传的星形发饰,整个人流光溢彩,站在教堂里像一颗移动的星辰。

  以至于许多宾客觉得皇后压过了新娘子的风头,新娘那条白色婚纱在旁边反而显得素淡了。

  维也纳的小报第二天就把这事登了出来,标题写的是“谁才是婚礼的主角?”,宫廷事务办公室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后续报道压下去。

  至于婆媳关系,就这样吧,这是世界上的难题。

  8月份,弗朗茨的母亲索菲大公夫人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老太太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儿孙都在身边。

  弗朗茨在葬礼上没有掉眼泪,但据身边的侍从说,他在母亲的房间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索菲大公夫人这一辈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哈布斯堡家从一个摇摇欲坠的老帝国变成了欧洲数一数二的强权,也算走得没什么遗憾了。

  9月份,从东方传来消息,日本幕府正式平定了西南四藩的叛乱。

  萨摩、土佐、肥前在长州陷落之后又撑了将近一年,但国力相差实在是悬殊,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投降了。

  历史上,西南四藩的实力就不如幕府,是德川庆喜自己带头投了。

  有趣的是,德川家茂在平叛结束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明治天皇给废掉了。

  他将明治天皇送到某个寺庙里去了。然后幕府也没有再立任何新的天皇,朝廷那套公卿系统被整个架空,形同虚设。

不少人猜测德川家茂是打算彻底推翻延续了上千年的天皇制度,只是还没有正式宣布而已。欧洲各国对此反应不一,奥地利的报纸倒是用了个很有意思的标题:“东方的克伦威尔?”

  10月份,英国与波斯正式签署协议,合资成立了波斯帝国银行,总部设在德黑兰,由英国人担任总经理,负责波斯的货币发行和国库管理。

  这等于把波斯的经济命脉直接攥在了伦敦手里。

  消息传到圣彼得堡,俄国人暴跳如雷,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在御前会议上拍了桌子,说英国人这是在他的后院里挖墙脚。俄国外交部随即向伦敦递交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称此举为“对俄罗斯在中亚合法利益的公然挑衅”。

  一时间,中亚的局势又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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