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波斯

圣彼得堡,冬宫。

  御前会议厅里弥漫着一股闷沉沉的烟草味。

  沙皇站在长桌的尽头,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一份电报。

  那是驻德黑兰公使布策发来的,上面的字句他已经来回看了三遍。他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红不是酒后的红,是血往太阳穴里涌的红。

  “婊子养的。”

  他把电报摔在桌上。纸片在抛光的表面滑出去老远,差点掉到地上。

  “英国人。”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但那种低沉反而比吼叫更让人不安,“他们成立了一家银行。在波斯。波斯帝国银行。你们听听这名字,帝国银行。好大的口气。”

  他的目光在桌旁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人接话。

  内务大臣德米特里·托尔斯泰、外交大臣尼古拉·吉尔斯、陆军大臣彼得·万诺夫斯基、财政大臣尼古拉·邦格等人脸上表情各异,都在等沙皇陛下消消火。

  亚历山大三世还在骂。

  他骂得毫无章法,东一句西一句,从维多利亚女王骂到路透男爵,又从路透男爵骂到整个英国议会,说他们是一群放高利贷的犹太佬,专门靠吸别人的血活着。他骂了大概有五分钟,中间还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痰盂。侍从官缩着脖子从侧门进来收拾,沙皇瞪了他一眼,那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出去的。

  终于,沙皇的嗓子哑了。他重重地坐回椅子里,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响。

  外交大臣吉尔斯等了几秒,确认风暴过去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官僚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陛下。”

  沙皇没看他,盯着天花板。

  “英国人没有把手伸到波斯北方。”吉尔斯的铅笔点了点地图上大不里士的位置,又划向马什哈德,“这家银行的章程我已经看过了。它的业务集中在南部,伊斯法罕以南。这应该是对我们的示好,至少,是一种默契。”

  “示好?”

  这声音不是沙皇发出来的。是内务大臣托尔斯泰。

  老头终于动了。他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吉尔斯,你是没睡醒吗?”

  吉尔斯的铅笔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看托尔斯泰。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

  托尔斯泰继续说下去:“这分明是挑衅。好不好?波斯明明就是我国的势力范围,整个波斯,从南到北。英国人现在控制了阿富汗还不够,还要跟我们争夺波斯。他今天在德黑兰合作了这个什么帝国银行,把波斯的利益拿走一大半。后天呢?说不定手就伸进大不里士了?巴库对面就是大不里士,吉尔斯阁下,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转向沙皇,身子又坐正了。

  “陛下。我们必须要对英国人这一行径进行回应。我们应该跟波斯国王纳赛尔丁好好商议商议。纳赛尔丁这个人贪财,但是他更怕我们。只要我们表明态度,他不敢把太多东西给英国人。”

  “请让我把话讲完,内务大臣阁下。”

吉尔斯把铅笔放下,转向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已经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正看着他。沙皇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那种暴怒的红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陛下。您应该清楚,英国人的软肋就是印度。”吉尔斯用手指比划着地图上从奥伦堡到喀布尔的那条线,“他们不希望我国朝着中亚继续发展下去。所有他们做的事情,阿富汗也好,波斯也好,本质上都是在给印度筑墙。”

  他停顿了一下。

  “而您需要定个基调。”

  沙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吉尔斯继续说:“如果您想要摆脱跟奥地利的关系,减少对维也纳的依赖,那么英国和英国资本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我国在顿巴斯和莫斯科等地的工业建设,铁路、矿山、纺织厂,需要大量的外来资金。这些资金从哪里来?”

  他看了财政大臣邦格一眼。邦格低着头,没有接茬。

  外交大臣吉尔斯又转回来看着沙皇,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闷拳:

  “您不能既要又要。”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法国人呢?”陆军大臣彼得问道,“他们不是也很有钱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邦格。

  “法国人的情况不太好。自去年英国人对巴黎金融市场发动攻击之后,法国方面损失很惨重。他们的黄金储备本来就不宽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法兰西银行给我们的贷款没有停下。估计是顾忌外交上的影响。但是大量法国私人资本在去年撤离了我国。莫斯科和基辅的几家法资工厂已经在缩减规模了。”

  他合上本子。

  “估计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一年,也许两年。在此期间,我们不能指望巴黎方面有大动作。”

  万诺夫斯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的表情说明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虽然那不是他希望听到的答案。

  会议厅又陷入沉默。

  亚历山大三世沉默了许久,一直闭上眼睛在思考。

  终于,沙皇吐出一口长气。

  “呼。”

  “跟奥地利人的盟约毕竟维持了二十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不喜欢他们。弗朗茨·约瑟夫那个老东西在巴尔干背后搞的那些花样,我都记着。但是,为了国家利益……”

  他停了一下。

  “维持现状是比较好。至少现在动不得。”

托尔斯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那丝冷笑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意的沉稳。

  沙皇又转向吉尔斯。

  “中亚,是俄国的自留地。这一点,我请吉尔斯阁下跟英国公使说清楚。”

  吉尔斯的铅笔停了。

  “英俄当然可以谈。”沙皇的语气变了,笃定地讲:“但是,波斯跟中亚是我们的。这不是讨论的范畴,是前提。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可以谈具体的事情。”

  “陛下,这不大可能啊。”

  吉尔斯放下铅笔,看着沙皇的脸。

  “好吧。”他又点点头,“我尽力而为。”

  沙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转向陆军大臣万诺夫斯基。

  陆军大臣立刻坐直了身子。那种懒散的、事不关己的姿态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军人在接收命令时的本能反应。

  “突厥斯坦总督区。”沙皇说,“让罗岑巴赫将军把布哈拉南边那几个不听话的部落收拾了。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洗劫也好,烧了也好。顺便,给我朝阿富汗那边挺进一段。占领几个据点。“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带有赌气意味的表情。

  “给英国人一点东西想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谈归谈,手里的刀子可没放下。“

  万诺夫斯基站起来,啪地行了个军礼。

  “遵命,陛下。“

  ..

  1883年11月,俄国人终于拿出了自己的回应。

  财政大臣邦格从国库拨出一千五百万卢布,在德黑兰开设了一家投资银行,挂的名字叫“俄波商业信贷银行”。

  这家银行的章程是吉尔斯和邦格两个人关起门来拟的。

  银行的业务范围限定在波斯北部五省,主要做贸易融资和基础设施贷款,说白了就是给俄国商人在波斯北方做生意提供资金便利。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这家银行跟英国人搞出来的那个波斯帝国银行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没有货币发行权,没有矿产开采特许。

  一千五百万卢布的资本金听起来不少,可英国人那边光是路透男爵前前后后砸进波斯的钱就不止这个数。

  纳赛尔丁国王倒是很高兴,他需要在英俄之间左右逢源。

  他在接见俄国公使的时候满口好话,说俄波友谊源远流长,又暗示自己手里还有几项特许权没有发放,如果圣彼得堡方面有兴趣,可以再谈。

这话传回去之后,让内务大臣托尔斯泰在沙皇面前得意了一阵,说纳赛尔丁果然是吃硬不吃软的人,只要俄国的态度够强,他不敢倒向英国。

  但真正让伦敦方面感到疼的不是这家银行。

  同年十二月,突厥斯坦总督罗岑巴赫执行了沙皇的命令。他派出三个骑兵连的哥萨克,从布哈拉南部越过阿姆河,对阿富汗北部的潘杰发动了一次突袭。说是突袭,其实更接近于洗劫。

  哥萨克骑兵在潘杰周围的几个村镇烧杀了三天,把当地一个亲英的部落首领连同他的卫队一起赶进了荒漠,然后在几处关键的隘口修筑了简易工事,留下一个排的兵力驻守,大队人马才退回阿姆河以北。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不超过一个星期。

  消息通过喀布尔的英国代表处传回伦敦的时候已经是1884年了。

  格莱斯顿正在为爱尔兰自治法案的事情焦头烂额,突然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他在下院被保守党议员追着问,说阿富汗是英国的保护国,俄国人打进来了你怎么办。格莱斯顿的回答很含糊,说正在通过外交渠道交涉,请诸位保持耐心。

  但他私底下对外交大臣格兰维尔发了火,说俄国人是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难堪。

  阿富汗是重中之重,这一点英国上下没有任何分歧。

  印度的西北边界安全系于阿富汗,阿富汗一旦落入俄国势力范围,整个英属印度的防务体系就得推倒重来。

  所以格莱斯顿再怎么不愿意在中亚问题上硬碰硬,这件事也不可能装聋作哑地糊弄过去。英国驻圣彼得堡大使很快递交了一份措辞相当强硬的照会,要求俄方对“潘杰事件”做出解释并撤出占领据点。

  吉尔斯的回复不咸不淡,说那是边境地区的部落冲突,俄军只是应布哈拉埃米尔的请求维持地方秩序,不存在对阿富汗领土的侵犯。

  这套说辞谁都不信,但它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至少暂时把事情从军事对峙拉回到了外交扯皮的轨道上。

  英俄两国围绕波斯和阿富汗的这场博弈,到这个时候算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双方都亮了牌,英国人用银行和资本渗透波斯南部,俄国人用刺刀和哥萨克骑兵巩固中亚北线。

  波斯夹在中间两头讨好两头吃亏,阿富汗则成了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俄国人在这件事情上又一次找到了奥地利。吉尔斯通过驻维也纳大使向奥方转达了沙皇的意思,希望奥地利能在外交场合声援俄国的中亚立场。

  不过这需要俄奥双方的协商。

  而这个时候,弗朗茨正为另一件事头疼。

  埃及的局势在恶化。

  自从马赫迪·穆罕默德·艾哈迈德在苏丹南部竖起圣战大旗以来,这场起义就像一场烧不尽的草原火,扑灭了一处又在另一处冒出来。

  到一八八三年夏天,马赫迪的军队已经控制了苏丹大部分地区,正在朝着喀土穆的方向步步紧逼。

  弗朗茨原本对这件事没太上心。他的算盘是让埃及人自己去对付,毕竟伊斯梅尔政府名义上有一支不小的军队,又有奥地利顾问团在帮忙训练,

  按道理收拾一伙宗教狂热分子不该那么困难。

  何况这场起义在历史上给英国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他本来的盘算是让埃及政府及使镇压下去得了,毕竟奥地利人训练了一段时间埃军了,也应该有点成效了。

可问题是埃及军队的表现实在太不争气了。

  一八八三年九月,埃及政府派出一万多人的部队南下苏丹平叛,由一个英国退役军官希克斯帕夏指挥。结果在谢坎附近被马赫迪的安萨尔战士打了个全军覆没,希克斯本人战死,一万多人几乎无一生还。消息传到开罗,伊斯梅尔政府上下一片慌乱。

  传到维也纳,弗朗茨也没有想到埃及人能垃圾到这种程度。一万多人的正规军,有火炮有骑兵,被一群拿着长矛和土枪的部落武装歼灭殆尽。

  他又仔细思考了一番,英奥两国的合作,也许在这次起义中可以初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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