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休沐

休整第二日,天还没大亮,各营门口就挤满了人。

  刘黑子排在伍里前头,领了休沐牌,又听百总念了一遍规矩:出营不带刀,不穿甲,不许与人争执,子时之前回营。

  百总念到“不许与人争执”时,特意看了刘黑子一眼。

  “看我做甚?老子在山东打死人不假,但我入伍了,只打敌人。”

  百总没理他,把手一挥。

  被放出来的三十人便往营门口走,刘黑子把木牌我在手里,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弟兄们想吃啥,说一声,我给带。”

  一群人笑骂道:“带个鬼,你先管住你自己那张嘴吧。”

  “哈哈...”

  出营后,刘黑子才觉得浑身不自在。

  甲胄脱了,号衣洗得干净,没刀没枪,腰上空荡荡的。

  他摸了把腰,又把手放下来,转头对同伍的张四说:“这不得劲啊,跟上街卖菜似的。”

  “你现在就是上街买菜的。”张四说。

  “呸。”

  一行三十人过了城门,守城队正看了眼他们手里新烫的木牌,又见那一色短衫,一个盘问也省了,挥挥手放行。

  天色正好,西关早市的棚子一顶接一顶,蒸笼掀开时白气直往人脸上扑。

  刘黑子他们走到市集入口时,人已经多起来了。

  挑水的、卖花的、推车卖酱菜的,从各条巷口往当街挤。

  空气里满是猪油香、鱼腥气、柴火味,还有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地直往脑门子钻。

  “日他娘,这地儿怎么一大早就跟赶年集似的。”刘黑子说。

  “别愣着,前头有云吞面。”张四拽他袖子。

  卖云吞面的摊子支在一棵大榕树下,细竹竿搭起的三角棚,两口铁锅并排支着。

  一锅煮面汤,一锅滚云吞。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手上蒲扇摇得飞快,见来了几个短衫兵,笑着招呼:“军爷,坐坐坐,云吞现包现煮。”

  三十个人一下把摊子占满了。

  刘黑子要了一碗云吞面,面端上来,他先喝了一口汤,眼睛就直了。

“这汤咋这么鲜?”

  旁边一个山东同乡喝得连碗沿都舔了,抹嘴道:“这汤鲜是鲜,但比我老家大葱还是差点味。”

  刘黑子又吃一个云吞,虾仁在嘴里弹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这他娘才叫饭,以前在营里吃的都是草料。”

  摊主听了笑,舀汤的手不停:“军爷从北边来的吧?头一回来广州?”

  “头一回。”

  “那得尝尝我们这边的烧鹅,前头拐角陈记,皮脆汁多,去晚了要排队。”

  刘黑子把碗一放,丢下几枚铜钱:“走。”

  陈记烧鹅铺不过半边门面,窗口吊着十几只刚出锅的烧鹅,油光锃亮,皮上的蜜汁还往下滴。

  四个兵站成一排,仰着脖子看,谁也没先开口。

  “整两只?”张四说。

  “三十个人,两只够塞几个牙缝?拿五只。”刘黑子说。

  五只烧鹅装了几个大油纸包,三十个人索性蹲在巷口石阶上分。

  刘黑子撕下一条鹅腿,一口下去,鹅皮“咔嚓”一响,油汁顺下巴滴到衣襟上。

  吃完烧鹅,一行人又逛到糖水铺。

  糖水铺老板娘五十来岁,见乌压压来了几十个兵,赶紧从后头搬出几张矮凳。

  “军爷喝什么?莲子百合清甜,绿豆沙下火。”

  刘黑子弯腰看那几口烧得发亮的大锅,里头的糖水咕嘟咕嘟翻着细泡,热气里裹着一股子甜香。

  他嗅了嗅,回头吩咐:“一人一碗。”

  “好。”

  老板娘笑说,顺手已经舀起一勺。

  糖水端上来,几个兵捧着碗蹲在墙根下小口小口地喝。

  有两个年纪小的舍不得喝快,喝一口看看碗,再喝一口。

  喝完糖水,他们又买了萝卜牛杂、钵仔糕。

  刘黑子在凉茶铺前停了脚,那黑乎乎的药茶冒着股怪味。

  旁边同袍怂恿他:“刘黑子,是男人就喝一碗。”

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整张脸瞬间皱成核桃,鼻子眼睛全挤到一起,硬咽了下去,才把碗重重一顿。

  “这他娘什么玩意儿?比马尿还苦!”

  同袍笑得捂着肚子蹲到地上。

  凉茶铺老板也笑:“军爷,这苦茶下火最灵,你从北边来,早晚要喝出滋味。”

  刘黑子吐了口唾沫,到底没再喝第二口。

  闹到中午,几个人在街角看人变戏法。

  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坐在木箱上,手里端着两只粗碗,铜钱在碗底变进变出,嘴里念念有词。

  刘黑子蹲在人群最前头,瞪着眼看了一刻钟,愣是没看出破绽。

  旁边同袍拿手肘撞他:“省着点,五两银子别都买了猴儿。”

  刘黑子骂了一句,掏出五个铜板丢进那戏法汉子脚前的斗笠里。

  路边有卖陶响球的,五颜六色摆了一地,还有木刀木剑、竹哨子。

  刘黑子蹲下去挑了半天,买了两只陶响球,又拿了一把竹哨,说给家里儿子捎去。

  下午,众人又买了一堆熟食,什么鱼皮角、荔浦芋头糕、干蒸牛肉丸,用油纸包了又拿草绳扎,沉甸甸地拎在手里。

  刘黑子又花一角银子买了两坛本地烧酒,说要带回去给没出营的弟兄解馋。

  经过一处茶水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见他们成队过来,忙从竹棚下迎出来,笑着道:“军爷,喝一碗凉茶再走,不要钱。”

  刘黑子把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制钱。

  “不用不用,”

  摊主连忙摆手:“你们为大明打仗,一碗茶水算什么。”

  刘黑子偏不,把一枚制钱“啪”地拍在木案上:“天子有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你要是不收钱,回头百总非剁了我不可。”

  老头看他一眼,又看那一排兵,终于笑了,把制钱一枚一枚拾起来放进竹筒:“那我收了,收了。军爷们是好人。”

  子时未到,各队已经在城门口汇合。

  每个兵都大包小包,有个兵肩上还扛着一根晚熟的甘蔗,边走边啃。

  刘黑子怀里抱着两坛子酒,腰间挂着陶响球、竹哨,走路叮叮当当响,跟个货郎似的。

  城门守将看了,笑骂:“不知道的,还当你们从娘家回来。”

  刘黑子拍拍肚子:“在大明,哪里不是娘家人。”

众人哄堂大笑。

  休整第七天,拔营令下。

  三路大军从北门依次出城,民夫和辎重车并行。

  官道上黄土翻腾,马蹄声密得跟雨点似的。

  黄得功在队伍最前方勒马回头,挥鞭往南一指:“出发琼州!”

  大军至西门外临时码头,水师船队早已泊在江口。

  帆影撑满河面,大大小小百余条,船工光着脊背在跳板上穿梭,号子一声接一声。

  兵丁们分批上船,有刘黑子他们挤在一条千料大船的底舱里,刚坐下就闻到一股子生桐油味。

  船离岸不到半个时辰,刘黑子就觉着胃里翻腾。

  他强坐了一会儿,捂着嘴到船舷边上,手刚扶上木栏,“哇”一声就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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