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陌生。宮中變化甚大,路過我以前宮殿所在之處時,那里現已改作了碧甦林,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我好奇多看了幾眼,似乎看到了一方勾角,許是藏了一個小閣子,倒是別有洞天。
楊花婆婆所說的依蘭園離碧甦林不遠,聽著流水的聲音走過一個長長的浮橋,環繞著接天碧的蓮葉,白荷墜入其中,走一步便能聞見花香氣。
從水中伸出一彎石橋來,水中央立著一個小亭子,亭中懸著竹簾,以此阻擋暑熱。四面竹簾,唯有一面被勾起,走近了方才看見亭中之人。
楊花婆婆福了福身,說︰“千沉大人,魔君來了。”
“朝夕宴快結束了,新呈上來的折子一並送到無憂殿,尊上回來要看折子。”亭中的人在撥弄著琴弦,像是在調試琴弦,但這琴聲竟不及他的聲音好聽。
“老身這就去吩咐。”楊花婆婆告退,與我擦肩而過的時候並未有所停留,甚至都未再看我一眼。
楊花婆婆至今都不肯原諒我。
我和舜蒼走到亭子中,千沉的眼楮並未離開手下的琴,只擺了擺手,請我們坐下。他還是一點沒變,同千塚的容貌相似,一張極為妖美的容色下卻隱約透露出一股英氣來,長眉入鬢,狹眸含情。
終于,他放下了手中的琴,微微抬首看向了我們︰“殿下終于肯回來了。”
他的話中帶著鋒芒,讓我如坐針氈,我直奔主題道︰“我想見見大白。”
千沉斂了斂眸,說︰“你專程來魔宮問這個,想必應該是有所察覺了。我原以為會早一些,卻沒想到你現在才會發現,你說大白會不會很不開心?”
我說︰“我只想見見它。”
“呵。”千沉輕笑一聲,“殿下,你以什麼樣的身份來命令本座?”
舜蒼微微皺了眉,面容看不出怒氣,眼神卻十分寡淡。
本座…
什麼時候開始,千沉也在乎這樣的身份了?
我聲音有些發顫,問︰“它是不是死了?”
千塚的功力深厚,修煉禁術極為折損壽命,但她活了那麼久,一點點神獸之血根本起不了這麼大的作用。
“殿下既已得到答案,便請回吧。”
我手腳有些冰涼,舜蒼握住了我的手,強壓住我陡然升起的真氣。舜蒼沉聲喚了聲我的名字︰“阿九。”
我稍稍冷靜了些,想到自己實在沒有立場為大白討回公道,畢竟當初是我執意將它留在這里。
而且,什麼算是公道呢?
用大白的一條命換來今日魔界的安寧,這樣的交換,根本不能以公道來論。
我壓著聲音說︰“這些年,你做得很好。”
千沉剛剛調好的琴弦“啪”的一聲斷了,崩斷的琴弦劃傷了千沉的手指,不見他皺一下眉。
他幽深的眼楮看向我,唇角勾出極為妖異的笑容︰“往後我會做得更好。”
“告辭。”我起身,拱了拱手。如果我再多停留一會兒的話,我可能會因為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而跟千沉打起來。
千沉不願看再我一眼,拈起那根斷掉的琴弦仔細打量著。
風吹拂著層層荷葉,像是翻騰著的翠浪。
我和舜蒼走出去很遠,聽見一聲木頭碎裂的聲響,而後就像石頭沉入湖底,便無了任何動靜。
我有些疑惑地想轉過身去看看,舜蒼卻攬住了我的肩頭,他說︰“你以前說你去過很多地方,也有很多趣事,以後我們去那些地方再看一看,你把那些趣事都講給我聽,行不行?”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正欲接話,便覺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稍稍收緊,他說︰“阿九,我想娶你。”
我面上一熱,低聲道︰“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想了。”他淡淡道。
我躊躇著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說︰“你的仙身尚被封印在離怨界,找不到七枝燈,我怕你的魂魄還會消散。這些事…我們以後再說。”聽他說這樣的話,我比任何人都高興,可我害怕。
三千年前舜蒼就能毫無征兆地死去,我已經沒有勇氣再承受第二次。
舜蒼說︰“阿九,你不願嫁給我嗎?”
“舜蒼,”我拉住他的衣袖,“我現在不想其他的,就想穩住你的魂魄,再想辦法幫你把仙身從離怨界取出來。你不能再有任何差池了。”
舜蒼沒有答話,我聽見耳邊風拂過荷葉梗的聲音,摻著舜蒼幾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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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提這件事,攜著我並肩走著。
來時經過的浮橋頭盤踞著一棵古樹,支起冠狀的繁花,楊花婆婆拄著拐在樹下站著,佝僂著背卻還顯得神采奕奕,絲毫不服老。
楊花婆婆的目光在我和舜蒼之間游移,許久才對我道︰“你也算是有骨氣的,認準了一件事,死活都不回頭。”
“婆婆…”她說這句話時聲音還有些生氣,但她肯對我說這些,說明是肯原諒我的。
“這時候知道叫我婆婆了?那麼多次看見你路過玄鳳山,也不進來,難道還得讓我派人把你八抬大轎地請進來?”
這些年我常常路過玄鳳山,只是我做了錯事,不敢進去,怕惹她生氣,只能每每路過玄鳳山的時候,在山門處磕幾個頭,以此來表達恭敬念恩之意。
“雀兒不敢。”
“這天下還有你不敢的事?”楊花婆婆杵了杵拐杖,“放棄你父君的功業,放棄整個魔族,就為了這個臭小子?”
我心肝兒一顫,楊花婆婆大概是三界中唯一一個敢說舜蒼是臭小子的人。
我靜默良久,低頭說︰“魔界沒有了我,依然可以運轉,但舜蒼沒有了我,便永生永世沉寂在黑暗中無法復甦。婆婆,他曾為我背叛了天界,這份情,我不敢辜負。”
說完這些話,舜蒼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我能感受到他掌心中的濕意。
楊花婆婆看著我,半晌都沒有說話,嘆息了一聲道︰“自小你肚子里的歪理就多,說起來頭頭是道。”
我見她放軟了語氣,隨之笑著蹦到她身邊,討好著說︰“都是婆婆教得好。”
楊花婆婆不禁喜地一笑,便即刻斂住,咳了聲正正容色。
我問︰“婆婆為何來宮中做事了?玄鳳山不好嗎?”
楊花婆婆看了看遠處的亭子,說︰“你知不知道寧和塔的事?”
“寧和塔?”
“傳言千塚想解開寧和塔的封印,將里面的魔妖都放出來,她想利用這些魔妖的力量攻上天界。此事由千沉一手策劃,他想坐天帝的那把椅子。”
聞言,我和舜蒼都皺了皺眉。我說︰“這終歸是傳言,可信度能有多少?可能是有人想挑撥天魔兩界的關系,才放出這樣的謠言。千塚和千沉…不是那樣的人。”
楊花婆婆說︰“所以我才回到魔宮中查證此事。短短幾十年的工夫就能讓一個人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更何況這已經隔了三千年。人一旦拿起權力,就很難放下。”
我搖搖頭說︰“性格會變,但本性不會變。”
楊花婆婆並不著急下結論,只說︰“無論是真是假,這樣的傳言已讓天帝有所警惕。天魔兩界劍拔弩張,你難道眼睜睜看著你父君一生的帝業毀于一旦?”
我低了低頭,說︰“此事我會前去查證,婆婆放心。”
把寧和塔的妖魔放出來,這樣的話他們也敢說?
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里面的妖魔根本不會輕易地被掌控。千塚和千沉都了解寧和塔的情況,他們不可能做出這樣武斷的決定。
我倒要看看是誰想無事生非。
61.情塚(七)
我給迦羅上仙捏了個信鶴,想讓她幫忙查一下傳言的源頭。
迦羅上仙辦事極為利落,不久便傳了回信給我。
信中說,關于千塚因奪位而修煉禁術的傳言起源于人界。說是青州柳城也有一個雙金館,其中有一段話本子影射千塚謀位之事,好巧不巧,便被游玩人間的小魔妖悟到其中的意寓,此事便在魔界中流傳開來。
迦羅上仙信中用詞極為謹慎,對是誰寫的這段話本子忌諱莫深,只多提了一句,說主導這一切的是一個極為不好惹的人物,囑咐我多番小心。
笑話。
本尊一大把年紀,上天下地還沒怕過誰。我倒想看看,這位“極為不好惹”的人物,究竟怎麼不好惹了。
柳城。
皇城有個雙金館,柳城也開了一家,柳城的雙金館常演繹一些神鬼妖魔的故事,令人津津樂道。
話本子由雙金館聘請的先生執筆,至于先生是何許人也,無人可知,只是常傳這位先生姓羅,祖宗三代都在雙金館寫話本子,一直從羅爺爺當成了羅孫子。
我與舜蒼來到雙金館的時候,專門選了個二樓的雅座,將戲台盡收眼底。舜蒼幫我點了些瓜果點心,待果盤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