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王国,柏林王宫。
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站在办公室门口,面带微笑,目送安哈尔特公爵弗里德里希一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一层薄汗。
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混蛋。
威廉二世在心里暗骂。今天来了整整七位邦国代表,梅克伦堡-什未林的、不伦瑞克的、奥尔登堡的、安哈尔特的……一个个义愤填膺,质问柏林为什么事先不与各邦商议就擅自对俄国动兵。
威廉二世太清楚了。这些名义上隶属于普鲁士王国的邦国领主们,一个个暗地里跟奥地利眉来眼去。
把对俄开战的计划事先告诉他们?简直是笑话。消息早上从柏林发出,下午就会摆在维也纳的霍夫堡宫里,第二天奥地利皇帝就会把情报原封不动地通报给沙皇。
在上次普奥战争,普鲁士惨败之后,奥地利就强迫普鲁士赋予北德意志诸邦高度自治权。各邦在经济和外交上名义还听柏林的,但自治程度大幅提升,若是愿意,甚至可以保留自己独立的军队。
再加上普鲁士王国割去的莱茵兰等地,除了煤矿以及重工业基地没了之外,最关键的是普鲁士王国的人口从3100万暴跌到2100万,人力对于19世纪的大国来说可太重要了。。
战后的普鲁士一直在韬光养晦,在英国的帮助下逐渐恢复元气,而现在,威廉二世在继位后看到了一个好机会,俄国这只虚弱的北极熊很可能面临四面八方敌人的围困,而普鲁士正好可以撕咬下一块俄国的肉来。
威廉二世收回目光,这才注意到了一个人。
走廊另一侧的阴影中,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身影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他身形挺拔,灰白的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手中夹着一个棕色皮质公文包,面色沉稳。方才那些邦国领主们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抗议声,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首相阿尔弗雷德·冯·瓦德西伯爵。
“瓦德西,首相,请进吧。”
威廉二世侧身让开,把首相瓦德西伯爵请进了办公室,随手关上沉重的橡木门。然后他解开掐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的高领军服扣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到办公桌旁亲手拎起咖啡壶,给自己和首相各倒了一杯。
“这些人可真难缠。”
威廉二世把咖啡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疲惫。
“陛下,这都是小问题。”
首相瓦德西伯爵接过咖啡,接着说道:
“只要我们在战后对俄国的利益瓜分中,分出一小块肉片给他们,他们就会死心塌地跟着我们。土地也好,通商权也好,铁路特许经营权也好,随便从俄国人身上撕下一块来,就足以让这些大公和公爵们忘记今天的不愉快。至于各邦的动员协调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咖啡。滚烫而苦涩的液体流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放下杯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对面的首相。
“前提是我们要赢得战争,我的首相。要不然俄国人的大军踏平柏林,我很怀疑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这些话。”
首相瓦德西伯爵微微一笑。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国王陛下。”
他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威廉二世面前。
“得益于前首相俾斯麦阁下创立的中央保卫总局的不懈努力,俄军在波兰境内的一切调动,我们一清二楚。”
威廉二世接过文件,指甲挑开封印,展开阅读。密密麻麻的手写报告,附着地图标注和部队番号。首相瓦德西伯爵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开始逐条解释。
“中央保卫总局在华沙、罗兹和卢布林都安插了我们的人。根据最新情报,俄军华沙军区目前在波兰境内部署了大约十五个师的兵力,但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预备役部队,装备陈旧,训练不足,战斗力堪忧。“
首相瓦德西伯爵顿了顿,用指尖敲了敲文件上标红的那一段。
“最关键的是俄军的精锐部队现在根本抽不出来。英国人在阿富汗方向跟俄国人打得不可开交,高加索军区的兵力被牢牢钉在了南线。芬兰那边的起义牵制了一部分近卫军,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已经在北线对俄国发动了攻势。远东方面,日本和远东帝国也在不断施压,俄军的西伯利亚军团自顾不暇。巴尔干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起义更是让俄国人焦头烂额。“
首相瓦德西伯爵放下文件,看着威廉二世的眼睛。
“陛下,俄国人现在是四面起火,八方冒烟。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们拖得起,俄国人拖不起。“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威廉二世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锐利。
“正是如此,陛下。“首相瓦德西伯爵点了点头,手指移到文件的第二页,点了点上面一段用红墨水标注的文字,“而且,我们还有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首相瓦德西伯爵的嘴角微微上扬,“波兰独立运动目前至少已经组织了一支四千余人的武装队伍,其中不乏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骨干分子。加上我们秘密派出去的波兰裔士兵,这些人以'逃兵'和'志愿者'的身份陆续渗透进了波兰地下抵抗组织。这支奇兵会在战争进入焦灼状态时,在俄军后方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威廉二世慢慢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后,他问道:
“总参谋部准备怎么打?“
“防御为主,陛下。“
首相瓦德西伯爵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东欧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东普鲁士的轮廓,那片被波罗的海和马祖里湖区环绕的狭长土地。
“以东普鲁士为核心,进行机动防御作战。“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标注的铁路线缓缓移动。
“我们要做的是充分发挥铁路优势。东普鲁士的铁路网在这一带是最密的,我们可以在三天之内将一个军的兵力从柯尼斯堡调往坦能堡,再从坦能堡转运至因斯特堡。俄国人的铁路长度和补给能力远不如我们,而且他们是宽轨铁路,与我们的不相符,只要他们进入东普鲁士,补给线拉得越长,就越脆弱,就越容易被我们切断。“
“同时,“首相瓦德西伯爵又走回桌前,手掌按在地图上波兰的位置,“我们要想方设法引诱更多的俄军深入俄属波兰地区。在那里,我们的波兰盟友会号召当地波兰人发动全面起义。铁路破袭、物资劫掠、城镇暴动。一旦俄军的后方燃起遍地战火,他们就不得不分兵镇压。“
他直起身来,目光如刀。
“而这,陛下,将是我们发起全面反击的最佳时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凝视着那片即将燃烧起来的土地。他沉吟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军事上的方案我大致理解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瓦德西首相。财政上呢?我们的国库撑得住吗?“
首相瓦德西伯爵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
“说实话,陛下,目前王国还是只能依赖英国人的低息借贷。自从丢了莱茵兰和西里西亚的工业区之后,我们自身的财政收入远远不如从前。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幸好我们是站在英国人这一边的。伦敦方面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表示,愿意继续提供贷款,利率优惠。而且工业原材料、武器弹药、甚至部分海军物资,英国人都可以提供。对英国人来说,让普鲁士在欧洲大陆上牵制住俄国的西线兵力,这笔买卖太划算了。他们巴不得我们多打一天。”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东普鲁士和波兰,一路向东,落在了那个标着俄文的巨大城市上。
“瓦德西首相,你说的防御作战、波兰起义,这些我都认可。但如果我们的目标仅仅是守住东普鲁士,那我们充其量只是给英国人当了一块挡箭牌。战后的谈判桌上,我们拿什么筹码?“
他转过头,直视首相瓦德西伯爵的双眼。
“如果要打到圣彼得堡,恐怕凭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很难吧。“
首相瓦德西伯爵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站在威廉二世身旁,用手指从东普鲁士划出一条线,经过考纳斯,穿过立陶宛,一路向北。
“有可能成功。但要看我们在东普鲁士和波兰能对俄军造成多大杀伤。如果能歼灭俄军在波兰的主力,把他们打回华沙以东,那整个波罗的海沿岸就暴露出来了。从东普鲁士经立陶宛北上直取圣彼得堡,这条路线在军事上是通的。”
他收回手指,转身面对威廉二世。
“但仅靠普鲁士一家来做这件事,确实勉强。所以陛下,我的建议是,外交部应该立刻、积极地联络英国人和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
威廉二世微微眯起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相瓦德西伯爵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整个反俄同盟的战线拉得这么长,阿富汗、芬兰、远东、巴尔干,到处都是战场。但毫无疑问,普鲁士这个方向才是主战场。其他方向再怎么闹,顶多是让俄国人疼一疼,流点血,动摇不了根基。真正能一锤子把俄国人打趴下的,只有从西面直捣他们的核心。”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圣彼得堡的位置。
“只要我们能拿下圣彼得堡,俄国人就完蛋一半。如果在那之后,联军能够继续推进,拿下莫斯科,俄国就彻底出局了。整个欧洲的格局将被重新改写。”
首相瓦德西伯爵停了下来,看着威廉二世。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让英国人和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明白,普鲁士战场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他们需要在北线配合我们,尤其是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如果他们能从芬兰方向给圣彼得堡施加直接的军事压力,我们从南面推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那圣彼得堡就是一座孤城。”
威廉二世沉默了。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之间反复游移。办公室里只听得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远处兵营传来的隐约号声。
过了很久,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才开口。
“让外交大臣马沙尔·冯·比贝施泰因男爵今天下午就来见我。我要他亲自去伦敦和斯德哥尔摩走一趟。”
“谨遵您的意志,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