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9月14日,贝桑松以东,杜河南岸高地。
洛林方面军总司令萨克森的阿尔贝特国王陛下用袖口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然后重新举起来。
在他的视野里面,贝桑松老城的轮廓已经不完整了。
杜河北岸那片哥特式的屋顶线被打断了好几处,一座教堂的尖顶歪斜着,摇摇欲坠,就像是战场上一颗快要拔掉的烂牙。
河岸边的石砌码头也塌了一半,碎石滑进河里,杜河水面上漂着木板、军用背包和一些法军、奥军甚至于平民的尸体。
昨天他麾下的第4军渡河的时候,工兵营搭了三座浮桥,现在只剩一座还勉强能用,另外两座被炸断了。
城区里还有奥地利士兵。
他能看见几个灰色的身影贴着墙根在跑,从一条街穿到另一条街。一个士兵跑到一半突然趴倒了,不知道是被弹片击中还是自己卧倒躲避。旁边的人没有停下来拉他。
然后南边的丘陵上又开炮了。
阿尔贝特国王把望远镜向左偏了两寸。
杜河对岸的丘陵覆盖着浓密的树林,深秋的枝叶还没落尽,灰绿色和枯黄色混在一起,看上去平静得近乎虚伪。
他盯着那片树冠看了大约十秒,一个灰黑色的半圆形物体从林间缓缓升起,像一只乌龟把头从壳里探出来。炮管指向北面,微微调了一下仰角,橘红色的焰光一闪,白烟被山风撕成几缕。
大概五分钟后城区深处传来沉闷的爆炸。
一栋三层楼房的正面整个垮塌下来,砖石和木梁砸在街面上,扬起的土灰有两三层楼高。
然后那个灰黑色的圆顶缩了回去。从升起到消失不超过十五分钟时间。
丘陵恢复了原样,风吹树叶,安安静静的,和汝拉山区任何一片普通的法国林地没有分别。
阿尔贝特的嘴角向下压了压。
竟然在这里碰到了装甲炮塔,虽然奥地利的帝国军事情报局做了不少工作,但显然他们没有发觉法国人已经建造不少这种可旋转升降式炮塔了。
奥地利自己也装备了不少,这玩意可太难对付了,厚厚的装甲板加上基本上是360度无射击死角。
身后的通讯壕里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参谋长马肯森少将从壕沟拐角处走出来,右手攥着一张电报纸,脸色不太好。
他在阿尔贝特身后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国王还举着望远镜,他就等着。
“第4军伤亡报告到了?”
“到了。但不只是这个。”马肯森少将顿了一下。“林德奈尔上校两小时前带一个加强营攻了最西边的山头。法国人在半山腰埋了地雷,至少两道铁丝网后面架着机枪。林德奈尔上校右腿被弹片切开了,他们营伤亡超过三成,不得不退下。”
阿尔贝特国王这才放下望远镜,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紧。他把望远镜交给身旁的副官。
“炮兵呢?”
“试过了。”马肯森展开那张电报纸。
“203毫米列车炮架在东面铁路线上,炮兵尽全力提高仰角,但是弹道还是被山脊挡着,偏差最少四百米。
155榴弹炮的弹道倒是可以越过山脊,但是司令您看见了,炮弹落地的时候那玩意儿早就缩回去了。上面的混凝土覆盖层少说两米。完全打不动。”
远处又是一声闷响。两人都没有去看。城区北部升起一柱黑烟,浓重油腻,是什么仓库或者储油点被引燃了。那柱黑烟在九月的天空下笔直地往上升了很高,然后被高空的西风拦腰截断,向东漫开,给半个贝桑松城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阿尔贝特伸手从副官手里取回望远镜,没有举起来,只是拿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铜镜筒。
“传令第4军和第6军。”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所有部队撤出贝桑松城区,以营为单位交替掩护,工兵优先过桥。到东面十公里外的费桑镇集结待命。”
马肯森对站在壕沟口的传令兵点了一下头,传令兵敬了个礼,转身跑进通讯壕的暗处。
阿尔贝特走到那面被削掉半边的残墙旁边,把望远镜搁在墙头上,腾出双手,右手捋着下巴那把灰白色的胡须,左手撑在墙上,一只靴子踩着碎砖,望着南方的丘陵出神。
“四座炮塔。至少四座。保密做到这种程度,我们在巴黎的武官、军事情报局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事先知道。法国人修这些东西,挖地基,浇混凝土,从工厂运装甲钢板和液压机械上山安装,再覆土种树做伪装。这可不是几个月能干完的活儿,马肯森。”
“至少两年。”马肯森接过话头。“我问过工兵军官,他拿望远镜看了那些混凝土结构的外沿。这绝对不是战时抢修,浇筑质量很高,模板做得很规整,应该是按计划一步步建起来的。”
“两年。哎。”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南面的丘陵上又有一座炮塔露了头,开了一炮,缩回去了。这一发落在河岸附近,激起的水柱和碎石混在一起,浮桥的残骸又被掀翻了一块。
阿尔贝特忽然直起身来。
“马肯森,如果贝桑松有这种东西,他们不会在第戎、里昂、巴黎等地都设置了吧。”
“应该不会。我们的情报系统还是很强的,如果真的四处都有,情报局和黑天鹅至少会报告这种异常情况。”
阿尔贝特慢慢点了一下头。他拿起望远镜,往西边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是贝尔福缺口,汝拉山和孚日山之间的天然通道。
“也许我们可以绕过这里。”阿尔贝特国王随后下令,“让第四军留下一个师监视这里就行,其余部队,绕过贝塞松向第戎进发,我们不能让这里阻挡我们的步伐。”
“主要问题是,这些装甲炮塔会让我们原本用杜河水运军需物资的计划落空,这会加大我们的后勤压力,而且需要绕路。”
“其余方向呢?肖蒙刚刚实现突破。北线,法军攻势非常猛烈,亚琛被暂时放弃。南线方面,法军至今没有突破阿努尔夫公爵的防线。”
洛林方面军司令阿尔贝特国王又看了看敌方装甲炮塔轰击的方向,摇摇头,走向不远处的司令部,他边走边说:“我们战前高估了我们的飞艇部队啊。”
参谋长马肯森少将跟在身后接话:“是的,原本计划这些要塞靠着飞艇扔炸弹就能轻松轰开,真是想的太简单了。我们没料到法国人的防空炮的装备,让飞艇部队吃了个大亏。
上个月光我们洛林方面军的飞艇部队,出击一百一十七艘次,被击落八艘,重伤返航十一艘。加上其他几处战场,估计损失要超过二十艘飞艇了。”
“我们现在最新的500公斤级别炸弹,从3000米的高度扔下,无法击穿那些超厚的混凝土工事。自由落下的炸弹,末速根本追不上重炮弹,撞上法国人两米半厚的顶盖,弹体自己先散架,装药只能在表面开花。
再加上飞艇现在为了躲高炮得爬到三千米以上,如果计算风速错误一点,扔二十枚炸弹散布出去能拉到一公里开外。”
阿尔贝特国王这会已经走进了指挥部,“皇帝陛下前天下的手令,飞艇部队暂编入后勤序列,专司远程运输、海上侦察以及引导炮兵,不再执行对要塞的轰炸任务。”
马肯森少将点了点头。这个决定他心里其实是赞成的。
“现在看,还是需要重炮。”阿尔贝特国王用食指在沙盘上的第戎要塞群外围点了几下,“斯柯达和克虏伯联合开发了380mm的雷霆之锤超级重炮,不过,这些火炮产量很低。看来至少要到年底,才能有15门左右,现在就四门。这些原本就是为了第戎要塞准备的。”
“先申请一下,在贝塞松这里实验一番。”
“我看可以,司令。”参谋长马肯森少将点点头,“也可以让那些工程师进行改进,实战永远是最好的测试。”
“可以。哎,现在就是盾大于矛的情况。无论是法国还是我们都是这样。在西班牙的前线,就算是西班牙人,都可以做到对法军的一换一。而我们如果处于防守方,至少是三换一。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像十年前军事学院教的那样了。”
“司令。”参谋长马肯森少将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们我觉得总参谋部制定的消耗法军的战略是对的。”
“我们的潜艇部队在西地中海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至少切断了六成法国从本土到北非的航线。前些日子,我看报纸上,法国北非军团的补给船在巴利阿里群岛以西被我们一口气敲掉了七条。
法国人现在从马赛往阿尔及尔运一箱弹药,得护航舰队排着队护送。
加上,他们主动攻击我们,不就是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吗?我们的军队人数、武器等等都比他们强,等他们来进攻更好吧。这也符合弗朗茨陛下说的消灭有生力量的主要指导思想。”
阿尔贝特国王在大厅中央那张洛林沙盘前站定,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在南锡和图勒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倒也不错。”阿尔贝特国王抬起头,然后拍拍手,让几个参谋都过来。
几位参谋从各自的图板和电台前站起身,围到沙盘四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台电报机偶尔滴答两声。
“消灭有生力量是我军最大的指导思想,防御为主也是从卡尔大公时候就传下来的。”阿尔贝特国王慢慢地说,“这一点,诸位入伍那天就该记在骨头里了。不过,诸位。防御也不等于完全不进攻。”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落下去。
“如果一昧的固守,就像如果我们洛林方面军死守洛林防线,我相信法军绝对越不过南锡。”
阿尔贝特国王说,“但是,我们就相当于不动的墙了,法国人可以从容的调动其他力量集合到一点区进攻。我们现在进攻事实上是分散了法国人的力量,减轻莱茵兰和南部意大利的压力。另外,战争哪有靠防守赢得胜利的。还是需要进攻。”
他环视四周,几位年轻参谋的眼神都很专注。阿尔贝特国王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诸位,请记住。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进攻、进攻、再进攻!攻击、攻击、再攻击!战争是敌我双方意志力与领导力的较量,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五分钟。
所以,我们需要进攻。”
几个参谋都点点头。阿尔贝特国王摆摆手,让他们回去继续手上的事情。
大厅里的人渐渐散开,各自的图板前又响起了铅笔和圆规的声音。阿尔贝特国王在沙盘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一直没走开的马肯森少将。
“参谋长,”阿尔贝特国王压低了声音,“'龙骑兵部队'什么时候可以就位。”
所谓“龙骑兵部队”,是奥地利陆军对本国第一款坦克的秘密代称。
番号照旧沿用轻骑兵的编制,甚至连军官的领章和肩章都不做改动。这样可以迷惑其他国家的谍报人员。
目前一号坦克装备的部队都在摩拉维亚山区、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等隐蔽地进行训练,算算时间,最开始装备的部队,至少也训练了7个月了。
马肯森少将回答:“总参谋部发来的命令,大概到1892年10月就是动用的时候了,司令。”
“现在,一号坦克的产量可以达到每个月40辆的水平,他们会在皮尔森的斯柯达工厂完成总装,至少有200辆1号坦克车组正在接受训练。”
阿尔贝特国王点点头,他的目光又回到南锡西南那片被反复涂改过的丘陵地带,那里的红蓝铅笔痕迹几乎把等高线都盖住了。他停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10月吗?说明,10月就是决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