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菲直起身往院里走，张弛看着她推开铁门，屋里立刻传出中年女人嗓门很大的声音。
“菲菲回来啦，你那个同事呢，不是说带同事回来么。”
白雨菲回头看院门口的车，嘴角微扬。
张弛赶紧发动车子离开。
他把车开到县城老城区停在路边，下车站在街边闻到一股烟火气，路两边全是九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外墙挂满空调外机和各色雨棚，沿街一楼铺面五花八门，有五金粮油和水果摊，还有一家挂着手写黄焖鸡米饭招牌的小店。
空气里飘着卤味香气，混着下水道和垃圾桶的异味，气味谈不上好闻，但张弛闻着亲切，文昌路是他小时候上下学的必经之地，从前逼仄人行道上挤满摊贩，有推板车卖凉皮的大婶，有蹲台阶摆地摊卖旧书的大爷，还有挤在街角网吧门口抽烟的半大孩子。
现在街面变宽，地砖重铺，摊贩消失，味道还留着些许。
他沿着路往东走，十来分钟后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墙体爬满植物，墙根长着野草，几辆电瓶车歪斜靠墙，楼与楼之间扯着晾衣绳，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衣物。
城关镇老居民区。
他出生的地方。
老房子在巷子最里那栋四层红砖楼顶层，外墙红砖经年累月变的暗褐，楼道口铁门生锈，门锁损坏，一推就开。
张弛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窗户紧闭，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和记忆中完全一致，连缺角的窗台花盆架都在，只是花盆没了。
他忽然不想上去了。
他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打量这栋楼，阳光从巷子上方缝隙照入，在地面投下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飘动。
“哎，那个谁。”
身后传来声音，张弛转头，巷子中间站个男的，穿着洗的发白的黑T恤，露出花臂，脖子挂粗链子，寸头浓眉，眼角有旧疤，正举着啤酒瓶往嘴里灌。
那人盯着张弛看两秒，放下酒瓶咧嘴发笑，表情很不客气。
“哟，我没看错吧，这不是张弛么。”
张弛认出了他。
王桐！
两人小学同班六年，初中同校，住同条巷子，小时候还一块偷过小卖部棒棒糖。
后来王桐初中没读完就辍学，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奶奶住没人管，跟着街上青年混日子，偷电瓶收保护费，进过派出所好几回。
张弛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大二那年，王桐因聚众斗殴把人打进医院，被判了一年半。
张弛点头致意，语气平淡。
“王桐。”
王桐拎着啤酒瓶晃悠过来，上下打量张弛，目光扫过他的衣鞋，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回来干嘛啊。”
语气像真在提问，但张弛听出里面带着刺。
“路过，顺便看看。”
王桐仰头灌啤酒，用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笑的放肆。
“得了吧你，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玩意儿还跑回来看啥，你爹妈的坟不都迁走了么，你还来看个屁啊。”
张驰站在原地没动。
王桐那句话听着格外刺耳，张驰脸上表情没怎么变，嘴唇却抿紧了些，巷子里吹过来一阵穿堂风，楼上哪家晾的床单哗啦啦响，阳光从晾衣绳缝隙里漏下来，分成好几块斑驳印在张驰脚边。
他慢慢吐了口气。
“王桐，这么多年没见，你张嘴就跟我聊这个？”
王桐把啤酒瓶往墙根一搁，双手插兜往前迈了两步，借着阳光张驰打量着，他这人比小时候壮了不少，脖子和胳膊晒的黢黑，花臂上纹的那条龙被汗水洇的有些模糊，一副典型的街痞做派，此时站定在离张驰三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嘴角往一边咧。
“咋的，我说的有错，你爹妈没了这是事实吧，这巷子里谁不知道你张驰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张驰右手在裤兜里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在刑侦支队待了这么久，什么样的烂人没见过，但王桐这种属于另一种类型~不是穷凶极恶，就是纯粹的嘴贱，那种从小没被人教过怎么好好说话的碎嘴。
“喝了多少？”
王桐拿拇指蹭了蹭鼻子，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他。
“没喝多少，老子清醒着呢，说真的张驰，你跑回来干嘛，这破地方跟你还有半毛钱关系吗，你爹妈又不在，那破老房子又卖不掉，你回来显摆给谁看啊？”
张驰心想这人说话的调调跟小时候完全一样，那会儿王桐就喜欢堵在校门口，专挑没人接的孩子欺负，张驰被他堵过好几回，每次都是靠着跑的快才没挨揍，后来上了初中两人不同班，见面次数少了，但王桐每次碰见他都要嘴贱两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正准备开口，巷子口又晃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碎花连衣裙，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走的一扭一扭，烫了一头大波浪，脸上画着浓妆，手里拎着个菜市场那种塑料袋，里面塞了几根黄瓜和一把葱，那女的一边走一边低头翻手机，走到王桐旁边才抬起头来。
“你跟谁说话呢在这站着？”
王桐抬手往张驰那边一指。
“遇见个老同学，媳妇你瞅瞅还认不认识。”
那女的顺着王桐的手看过来，张驰也看着她，三秒钟之后他从对方眉眼之间辨认出了一些轮廓~这是初中数学课代表，坐在他前桌，以前经常用圆珠笔戳他后背催他交作业，叫什么来着，他脑子里翻了翻旧账，终于想起来了。
“周敏？”
周敏眨了眨眼，那张画着浓妆的脸上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似乎确认了对方身份后又变成某种微妙的笑意，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得意，她往王桐身边靠了靠，胳膊很自然的挽上王桐手臂。
她的语气比王桐那种直愣愣的冲撞多了点弯弯绕，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哎哟，这不是张驰吗，你不是考上大学出去了吗，咋现在又跑回来了，不会是在外面混不下去跑回老家了吧？”
王桐在旁边笑了一声，他伸手揽住周敏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抬的老高，脸上全是很明显的炫耀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