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们这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孩子来说,这四个字简直相当于天方夜谭,那是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奢望!
可仅仅是兴奋了一瞬。
苏阳眼里的光彩就黯淡了下去。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以为苏棠是赚了钱,想破费给他们找城里的私塾先生,脑袋顿时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学不学!”
苏阳连连摆手,语气虽然带着几分不舍,但更多的是早熟的懂事。
“棠哥儿,你可别犯糊涂!读书认字这种事,不是咱们这种穷人家该想的!”
小家伙掰着指头算起账来。
“听说城里教书先生的束脩,一年得要好几两银子呢!那可是咱们全家一年的口粮钱!再说了……”
苏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灰的粗布麻衣。
“人家私塾里的先生,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根本不会收我们这种浑身脏烂的泥腿子,我们俩也没那个富贵命去当读书人,每天能吃饱饭,能帮你们干点活,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苏月在一旁也跟着用力点头。
虽然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还是很乖巧地附和
“哥说得对,我们不念书。”
听着这番过于懂事的话,苏棠心里莫名被刺痛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苏阳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地笑骂道:
“哪个冤大头说要花银子给你们请教书先生了?”
“啊?”
苏阳愣住了,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茫然。
“不请先生?那我们跟谁识字去?土地庙的泥菩萨吗?”
苏棠翻了个白眼,用一种看没见过世面的土鳖眼神看着苏阳,随后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挺直了胸膛。
大拇指一翘,指向了自己的鼻尖。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棠傲然道:“以后,我教你们!”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
“噗嗤……”
一直性格腼腆的苏月,竟然没忍住,捂着嘴“咯咯”地娇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苏阳更是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狂笑。
“哎呦我的天老爷!棠哥儿,你别逗了行不行?”
两个小家伙从小就跟着苏棠在村里长大的。
以前的苏棠是个什么德行?那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买个针线连铜板数目都算不清楚的木头疙瘩!
“棠哥儿!”
苏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苏棠打趣。
“你自己都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写自己名字都像鬼画符,你拿什么教我们?教我们怎么在山里下套子抓野鸡还差不多,教书认字?还是算了吧!”
被两个小屁孩当面嘲笑鄙视,这让作为堂堂现代农业大学高材生的苏棠,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啪!”
苏棠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苏阳的后脑勺上,打断了这小子的狂笑。
“笑个屁!谁说我不认识字的?!”
苏棠站起身,单手负在身后。
夜风吹过他破旧的衣衫,配合着昏黄的风灯,竟然硬生生被他凹出了一股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儒雅气质。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深邃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感地在大院里缓缓响起:
“三更灯火五更鸡……”
“正是男儿读书时!”
第一句出口,原本还在偷笑的苏阳和苏月,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不代表他们听不出这句子里那种对仗工整、朗朗上口的特殊韵味。
苏棠目光一转,犹如实质般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
四句诗,宛如四记重锤。
在这个文风凋敝、祖上连秀才都寥寥无几的偏远小山村里,颜真卿的这首《劝学诗》,杀伤力不可谓不强。
苏阳和苏月彻底傻眼了。
两人就像两只被雷劈了的懵懂小鸡仔,呆呆地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苏棠。
虽然他们不能完全听懂这诗里每一个字的深意。
但是那种穿越千年的文学厚重感,那种扑面而来的磅礴大气,直接将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给震了一震。
就连刚端着碗从灶房走出来的林秀娘,也僵在了原地。
她美眸睁得老大,痴痴地看着风灯下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心跳如鼓。
“这……这是棠哥儿作出来的诗?”
苏棠看着被彻底唬住的两人,心里暗爽,极其骚包地弹了弹衣角上的灰尘。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锤定音。
“读书!必须读书!明天我就在院子里垒个沙盘!”
苏棠指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苏阳和苏月
“从明天开始,谁要是敢偷懒不认字,晚上的肉汤就没他的份!”
“棠哥儿,我还是不想学。”
苏阳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碎煤渣,无意识地在冻得僵硬的泥地上画着圈。
他仰起头,那张抹得黑黢黢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里虽然盛满了对苏棠的崇拜,但脑袋却摇得像个拨浪鼓。
夜风刮过院墙,吹得风灯的光影一阵摇晃。
苏棠低头,瞅了眼这个心思重得完全不像个半大孩子的干瘪小子。
“啪!”
苏棠没好气地抬起手,又是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苏阳的后脑勺上,力道刚好够让他往前一个趔趄。
“怎么这么不知道上进?给你脸了是不是?”
苏棠眉毛一挑,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苏阳挨了削,也不恼,只是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犯了错的鹌鹑。
“棠哥儿……你整天为了一家人的吃喝去山里搏命,连遇到熊瞎子那种阎王爷都得硬着头皮上,我和月儿在这家里白吃白住,已经是个天大的累赘了。”
苏阳捏紧了手里的煤渣,指节微微泛白。
“要是再让你劳心劳力地教我们识字,还要弄什么沙盘……我们不值得的,穷人的命就是草芥,识了字,也变不成金贵的老爷。”
旁边,苏月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虽然紧紧抿着嘴唇没吱声,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也满是黯然。
显然,哥哥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正是她心里想的。
听着这番话,苏棠心里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