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一仙壁。
关砚百无聊赖地盯着石壁上的金字,一遍又一遍地看,每一次那些文字都像水一样从大脑皮层滑过去,什么也留不下,直到某一刻……
“嗯?等等……”
他逐渐睁大了眼睛。不知从哪一行开始,映入脑海的文字不再消逝,而是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记忆深处。
一个不轻不重的念头砸向了他。
“成了……哈哈哈,我成了!”
几点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两行清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太激动了。
一种喜悦,两处相欢,这份喜悦在他这、在所有宁随身上都是等同的。
“真是的,让这家伙抢了先,此后每一个宁随都要承他一分恩。”
关砚抬手抹了抹眼角,目光却更紧地锁在石壁的金字上,一字也不敢漏。
“浑圆九术,在于青冥,三灾九劫,本由天赐,太虚风火,灵机即气……”
过往阅后即忘的内容,此刻悉数被他记下,一行又一行,直到最后《混一金丹妙法》的大字显现出来,标志着他将这足足千万字的仙书悉数收入囊中。
“果真玄妙……”
《混一金丹妙法》与《通真妙诀》相接,后者讲的是修士养性求命,修真得金,是教修士如何证取金丹,而前者则是教道胎仙人持果兼余,存位得闰,还能避走灾劫,修立青冥,抬举洞天。
虽然其中绝大多数内容与此刻的他无关,但却可能是此后某一世宁随所需,况且其中的知识也能为金丹的修行提供一些指导。
……
现世。
除去北海沧州看到全貌的修士,其余各地的修士也感知到了那阵波动,北方的涛涛大河在鸿沟处突然翻涌,干涸的望月湖再次充盈……
太虚中水汽升腾,江水滔滔之声不绝于耳,在一片喧哗里,能听到如洪钟的声音:
“本座【藏泷】,今日沧州证道,成就【沧衍潜渊府洵性】,晋位真君,天下……嗯?”
借着这广传天地的仙法诰诀,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位新晋真君的名讳。
【藏泷】
所有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此刻不论是紫府神通,还是筑基练气,统统遥身而拜,天地中一片躬身道喜的景色,不仅仅是沧州一带,而是海内海外,所有身具修为的人与妖都纷纷抬头,为这位真君恭敬地献上贺词。
“遥贺藏泷真君、沧衍潜渊府洵真君……”
这是他们对每一位得道者的尊敬,亦是他们内心最大的憧憬。
……
那道龙影出了临洮湖,丢下道号、仙业宣读一半便突然远遁,徒留下原地不知所以的一众紫府。
往前五百年几乎无一人证道成功,而在这短短一百年不到的时间里,就功成了两个,一位上元真君,一位藏泷真君。
可这二人没有一位去用那五行求金法,反倒是开创别开生面地证金思路。
尤其是这位忘…藏泷真君,整个求金的过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比之上元显得更加吊诡。
‘莫非求金证道,越稀奇古怪效果越好?’
会有人这么思考并不奇怪,不是他们道行太低,实在是忘川这一手求金法太过跳脱,不知道当年真螭九子故事的人,几乎无法理解其中真意,如果有任何紫府想要模仿祂…恐怕没有半点成道的可能性。
这是独一份的,甚至往后都只此一人的求金方法。
迟步梓摩挲着下巴,望着【藏泷】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转头向江乘舟露出一个自以为亲和的笑容:
“昔日与前辈谈玄,只觉高山仰止,受益无穷,如今一看……前辈果然功成,登位执金,步梓在这里恭贺道友,不知道友可有时间……”
他说了些漂亮话,想从这二人口中抠出点玄机,却发现江乘舟二人都像防贼一般看着他。
与此同时,韩绫、萧初庭几人也渐渐围了上来,纷纷向横川门的几人道喜,一时间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嘴里的这位真君,正慌不择路地四处逃命。只求着多拖一点时间。
……
忘川刚返回现世,想要借宣读仙法,广告仙业来提醒关砚,可还没等祂念完,便看见太阳道统三位金丹朝着自己冲过来,只匆匆传了自己的道号,便向着世脐飞去。
至于为什么不往上元创立的合真道跑……
如今自己成了妖龙,上元没有出手斩了自己,已经是祂念在旧情的份上,再往合真道飞去未免太不要脸面,而且也怕上元赏祂一剑,因此祂就只能往世脐跑。
毕竟娘娘没有出手,说不准祂对于帮助自己也有些许想法呢。
蕴位为藏养之位,而藏位为生发受藏受蓄之位,本就互补重叠的部分,如果祂愿意藏下自己,这又何尝不是一次模仿,又一道功绩呢?
……
粗粝的狂风刮在忘川的鳞片与和风无异,弱水在祂尾羽间摇曳生姿,于天地间拖曳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痕。
祂一路风驰电掣,一息万里不止,山河倒退如走马灯里的碎影,连天穹都像是被祂甩在了身后。
祂感受着这道远超紫府的力量与尊贵,也不禁感慨金丹和紫府简直不是一种生物,尤其在紫府金丹道里,将其定义为生命层次的升华都是贬低了金丹。
如果祂不加遮掩,以真身示人,那么紫府就连注视祂的资格也没有。
可等那股突破金丹的新鲜感渐渐沉淀下去,忘川便开始察觉,这道金位……残破得有些过了。
根据突破时所体会到的天地玄妙,这道闰位起初应当握着两道完整的权柄。一曰容蓄,二曰涵养。
前者能容诸水,后者能养万灵,合在一处,便是府水“蕴位不拒、闰余好求”的根基所在。
府水在冬,一年四季气节流转,所有水的流转最后都会被其容蓄,经其涵养,以待来年,再开始又一次循环。
只可惜这道金位曾两次受损。
第一次是“正位夺渊”,甲鼎推府入坎,将其容蓄之能削得七零八落。第二次,玄沧得坎闰时横冲直撞,又在这金位上撞出一道口子。
两道权柄一失一损,到了忘川手里时,只剩下一点微末的残余,以至于祂虽已登临真君之位,却仍显得有几分孱弱。
可到底是真君。
到底还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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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垂下眼眸,一道孛星已经从祂头顶划过,直直拦在了祂前往世脐地路上,随后便是青青碧水,澄澄天镜,将整个东海笼罩其内。
杜青!
随之而来的是太益、还有另外三位龙君,祂们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反而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二人。
就像在看斗蛐蛐一般。
忘川没有试图求饶,杜青的信誉早在上一世就被祂挥霍完了,在没有合理的利益共同诉求下,对方每一个字都不可信。
“杜青道友,不必等了!”
虽然肯定打不过对方,但忘川还是决定在死前嘴硬一下。
那道着青蓝色衣袍的身影站在天镜正中,目光落在忘川身上,像在看一只误入净室的蛆虫。
“呵…”
渌水在祂指间凝结成符,天地便随之翻覆,天泽与池元相映,上者下而下者上,但这并非颠倒,反而更像是彼此对称、互成镜像。
在这无波起浪的光洁镜面中,明明杜青还没有其他动作,忘川就已经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条妖躯不安地甩动,配齐的性命在此刻动摇起来。
祂低头望向水面,却发现镜中的自己分为一人一龙,彼此纠缠撕咬。
‘不对!是因为我半人半螭,所以才会如此受祂克制!’
祂终于知道问题所在,如今狼狈的处境不光是祂初期的金丹修为、金位的残缺、权柄的丢失,更是因为自己成道跟脚所致。
‘龙属……好算计。’
他们知道渌水会和自己不死不休,因此也特意为自己设计了如此致命的缺陷……虽然说这也是祂们允许自己成道的原因之一。
真龙之事愈发近了,杜青的处境也渐渐尴尬起来,渌水是成为真龙的必需,祂与龙属没有丁点和平相处的余地。
要么是祂从李乾元夺回天下覆,彻底掀翻龙属的大局,要么是龙属想方设法提前弄死自己,没有第二种可能。
除非祂让出渌水的位置。
但除了渌水,还有什么能承载祂呢?
只有府水了。
想成府水果位,缺了最关键的机遇,变位想要更易道统也不是说变就变的,变位的原理是取而代之,如果没有夺杀果位主的功绩,祂想持果几乎不可能。
而闰位则是大多变位真君的选择,只是府水两次受损,闰位上的金位再多,同一时间内也只能承载一个真君。
这就是忘川和祂不死不休,没有任何余地的原因。
那龙属为何放任祂围杀忘川呢?
古代攻城陷地,夺下城池,大多不会四面围猎,而是网开一面,只围其中三处,目的就是给对方留一分退路,不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对方自然也会少一分斗志。
龙属也是此理,如果他们硬保忘川,杜青势必会鱼死网破,无所不用其极。
而除去这些,忘川本身也是一个陷阱,祂如今所居的金位残破不堪,杀了无甚意象,更无权柄可夺,
而如果杜青想要借杀祂入府闰,就会一脚踩进陷阱,正合龙属之意。
这是明摆着的请君入瓮,但杜青也不得不认。
因为如果祂不杀了忘川,岂不是明晃晃告诉龙属,祂不打算闰府,打算和龙属斗到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