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一仙壁。
在深沉的海水中，层层禁断大阵之内，海底矗立着一道断崖，珊瑚满地，断壁残垣，沉没一地碎瓦。
关砚沉默地望着闪闪发光的石壁，金色小字在其上明灭，如同泡沫一般浮现又转瞬消失。
据忘川自己估计，他成道的概率不小，三位龙君想要在太阳道统手里保住他还是不难的。
真正悬而未决的，其实是玄女与上元的态度。祂们二人立场模糊，忘川也不敢保证。
如果玄女已经在萧初庭身上下注，那么祂就绝对不会坐视玄沧登上坎果，会想方设法破坏他的求金证道。
但换个角度思考，这一世并没有陆江仙，而玄女又对玄谙有所猜疑，也许会做出与原著截然不同的决策。
任何一个金丹都不简单，祂们不是一串定死的数据，任何变化都会引起祂们的警觉，并从其中寻找机会，他不能把原著的剧情僵硬地往祂们身上套，否则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至于上元……不求祂出手相助，不跟着太越来杀就感激不尽了。
而等他突破金丹，龙属便没有留祂的必要了，要么让祂和杜青生死搏杀，要么杀了祂再次推府入坎，全龙属道业……死亡是可以看到的结局。
关砚要做的，就是趁祂作为金丹还活着的那段时间，尝试借用其位格，记下《混一金丹妙法》，忘川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证道后多活一会，为他争取到更多时间。
所以关砚没有去沧州观看忘川突破，知道结果无济于事，来到了混一仙壁。
这也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他们都在为这个“宁随”的概念前仆后继。
忘川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但仍然要去证道；关砚自绝道途，也要把《通真妙诀》和《混一金丹妙法》记下。
如果说龙属以血脉为系带，朝着真龙的野望进发，那他们就是以名字为枢纽，为了宁随这概念去拼杀。
关砚心思沉沉，默默为忘川祈祷。
……
北海。
“啧啧啧，太阳道统的三位齐至，真是稀奇。”
一句调笑自天际遥遥荡开，远胜此前所有色彩的无穷合水光华中，整片天地被吞没殆尽。遥远的星空里闪绽放白里通红的色彩，其三道辅星闪闪发光，两道庞大的龙躯横亘在三位金丹面前。
北嘉龙君与晞阳龙君，再加上已经赶来的玄沧，北海这一次的金丹比上一次还要多。
六道身影在空中无声对峙，即便祂们未曾出手，天地就已经矮了三分，周围的太虚也彻底塌缩。
“不必心急，杜青。”
恢弘的声音从那道遮蔽天地的身躯传出，北嘉对眼前这幅场景似乎早有预料，语气中带着莫名的笑意。
“等他成了，我们绝不拦你。”
杜青没有回话，只是天地间的雨声逐渐变大，替祂作答，啪塔啪塔地拍打在合水水面上，发出金铁交加的声音。
祂从不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他人之上。
一抹碧色如浓墨滴入画布，迅速扩散，侵染了整片天地。
……
渔篓中。
外界金丹斗法没有丝毫影响到忘川，甚至于加快了金性融合的速度，磅礴的意象集聚在他身上，让他周身点点浮现玄机，性命溢出。
这渔篓是当初策晋所用，也是曾经玄沧所居，是个了不得的法宝，本身能隔绝外界影响不说，这其中所盛的弱水也很有说法。
府水在蕴，而蕴位是藏养之位，藏蓄在渔篓中，浸泡在弱水里，坎牝渌三道修士都能从其中得大好处。
忘川那两道神通凝结出的孱弱金性，在这份蕴养之功下也渐渐丰盈起来，与东方游那道金性相平，二者不断融合，将他不断推向更高的层次。
这道求金法十分玄妙，比他自己编写那坨不知高明多少，玄沧终究是在青玄底下求过道的，祂曾经还颇不要脸面地对玄女说自认为可以叫她师妹。所以祂给的求金法也带着明显的阴阳观色彩。
用【恨江去】损毁【长云暗】，让其败于【入坎窞】，传唱玄沧功绩的同时也让他亏损，更贴近枯涸的府水，再用龙属定制的【泾龙王】与【合黎渊】，加之一道金性……
一切恰到好处。
他在心中感慨，动作却一刻不曾停歇。
终于！
两道金性混一，让那道金位闻讯而来，向他投来青眼。
渔篓没有隔绝这份联系，忘川也终于在此刻感受到那份玄妙浩瀚的气息。
【合黎渊】
他看到那浅浅的湖渊，看到那破损的洞口，是它曾两度受损的痕迹。
但那道金位仍然浩瀚厚重，没有人能在它面前保持淡然，他几乎热泪盈眶。
忘川摆动龙尾，不是自上而下的“填”进去，而是蜿蜒着从那破洞中钻了回去，如同乳燕归巢，那道混一的金性则成了二者相认的信物。
他的金性、他的魂魄、他的道行、他的神通……他的一切被金位拥入怀中，他感觉自己又被养育一次，命与性相齐，权与位相配。
“啊…”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玄妙，统统向他涌来。
祂终于圆满！
祂该怎样去描绘这无穷之尊位，该怎样去形容那无边之权柄！
“这……这就是真君！这就是金位！”
一切在这份浩大面前都显得渺小了。
祂的身躯无疆，世界在祂眼中缩小，祂的神识突破法宝，看到了在外观玄、如同蚂蚁一样的东西，祂感受到六位真君权柄的交锋，天地在此刻震动，仿佛在庆祝又一位尊贵诞生。
……
沧州。
前来观玄的紫府看了场没头没尾的突破，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但北海隐隐传来的斗法声势，让一些敏锐的紫府发觉事情并不简单，便贪心地留下来，想要再等等。
突然，一股悠长的波动从临洮湖传出，引得水面徒然上抬，波涛翻涌，又顺着太虚向现实各个角落扩散。
大陆上四条大江同时震动。江水翻涌，龙蛇起舞，鱼虾腾跃，水花溅起数丈之高。有名有数的大湖泽中，那些身具运道的鱼蛇忽然疯长，生出鳞爪，隐作蛟类，藏入湖底深处。
“嗯？底下……有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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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乘舟此前一直留心临洮湖的变化，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此言一出，诸多神通死死盯着水面，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声低沉的吟啸从无穷弱水之下缓缓浮起，宛若古钟撞响，又如深海惊雷，那声音透过渔篓、又穿过临洮湖的水层，已经变成了浑厚的闷响，让空中诸位紫府骨缝里都是它嗡嗡的余震。
“轰！”
湖水轰然炸开。
一道庞大的、几乎遮蔽了半面天穹的苍青色身影，从临洮湖底缓缓升起，长尾拖曳于着弱水，尾梢划过之处，水波翻涌如沸汤……
祂太大了。
大到在场的紫府修士们不得不仰起头也不能看清全貌，大到整片临洮湖仿佛只是祂方才躺卧的一个浅坑，让人怀疑这等庞然大物是怎么塞得进这临洮湖的。从祂鳞甲上滑落的水珠，砸落在湖面，也会掀起惊涛骇浪。
‘忘川？！’
感受出那道身影上熟悉但又陌生的气息，一众紫府几乎不敢相认，没有人再敢去提当初那个名字，他们悉数缄默于口，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哈哈哈，老祖……老祖成了！”
一旁的安景明和江乘舟突然意识过来，滚烫的泪水划过此前不安的脸庞，二人相拥而泣，仿佛此刻成道的是他们。
而几乎在祂成就的那一瞬间，天空中争斗的六位金丹齐齐停下动作，北海已经经不起这样的震动。
三位龙君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让开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