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收回目光,大步走上台阶,掀开帘子进了正屋。
……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杂着汗渍和微弱的血腥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屋子里点着两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
苏棠刚一进门,就敏锐地感觉到,十几道目光犹如实质般,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屋子里此刻竟然挤了十来个人。
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靠墙站着的,大都是白天从山里跟着他们一起死里逃生回来的年轻青壮,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戾气和疲惫。
而坐在两旁木椅子上的,则是五六个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的老头。
这些都是苏棠只觉得脸熟却叫不上名字的村中宿老。
在宗族观念极强的古代村落,这帮老头加在一起,其话语权几乎就相当于前世的村委会班子了。
而在正厅中央的椅子上,端坐着的正是青山村的主心骨——村正,苏永旺。
苏永旺今年六十出头,虽然头发花白,但身子骨依然硬朗,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常年管事练就的精光。
一看到苏棠进屋,苏永旺立刻放下手里的烟袋锅,站起身,热情地招呼着。
“小棠子来了,快,坐老头子边上!”
“听苏猛说,今天白天在山里,要是没有你那一手下毒的绝活和临危不惧的胆识,他们这伙人今天多半得折在那头熊瞎子手里。”
苏永旺走到苏棠面前,双手抱拳,竟然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就要给苏棠深深地鞠一躬。
“你是咱们苏家本家的恩人,老头子我得替那些逃回来的后生们,给你道个大谢!”
苏棠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苏永旺的手臂。
开什么玩笑,让这老头当众给自己鞠躬,自己在这村子里还混不混了?
“快打住吧永旺叔!”
苏棠稍微用了点巧劲,将老头扶直,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苏家人,一个祖宗牌位底下跪着的,客套话就别说了,生分!”
苏棠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老头纷纷暗自点头。
这年轻人,有本事却不居功自傲,说话还如此懂事,是个好后生。
众人各自落座。
赵铁和朱七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进屋,而是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十分戒备地守在了门口的台阶上,防止有人偷听。
苏永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虽然屋里的人大多都认识苏棠,但他还是表情极其严肃地开口定调。
“今天叫大家来,有要命的事商议,但在说正事之前,老头子我先说一句。”
苏永旺指了指坐在下首的苏棠。
“这是苏大强家的小子,苏棠,你们以前应该都知道,这孩子命苦,被逼着做了入赘的倒插门。”
说到这,苏永旺眼神一厉,扫视全场。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虽然离开村子一阵,但是现如今,他又清清白白地回了咱们青山村!那他便还是咱们青山村的娃娃!也是我苏永旺的亲侄子!”
“你们都给老头子记清楚了!不管以前外面怎么传,从今往后,苏棠就是咱们自家人!谁要是再敢拿什么‘赘婿’的名头在背后嚼舌根子,别怪老头子我翻脸不认人,把他清出族谱!”
这番话。
字字铿锵,如同掷地有声的铁钉。
看似是轻描淡写地介绍,实则是在利用村正和族长的双重权威,硬生生把苏棠身上那层被这个时代视为奇耻大辱的“赘婿”皮,给当场剥了下来!
从此以后,苏棠就不再是那个低人一等、连祖坟都进不去的倒插门,而是正儿八经的青山村苏家男儿!
别看苏永旺语气清淡,这也就是看在苏棠有本事,且救了村里晚辈的情分上。
若是换了旁人,做了入赘这种背弃祖宗的勾当被赶出来,再想重新入族谱回村,那是门儿都没有,能活活被唾沫星子淹死!
屋里的众人显然是提前就被苏永旺敲打过。
再加上白天回来的猎户早就把苏棠在山里犹如杀神降临般的身手,以及当面怒刚赵大彪、笑里藏刀的狠辣手段吹得神乎其神。
更何况这小子是个刚一回村就敢和村霸硬碰硬、脑子极其好使的狠茬子!
于是乎,满屋子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永旺叔说得对!棠哥儿是咱们苏家人,谁敢放半个屁?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就是!都是自家兄弟,能一起杀熊的好汉!”
看着这和谐的一幕,苏棠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融入集体,洗白身份,只有这样,接下来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在这群人里站稳脚跟。
……
“行了。”
苏永旺双手虚按了一下,压住了众人的声音。
刚才还算和蔼的面容,瞬间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既然自家人的身份没有异议,那么,老头子我就要说一说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了。”
苏永旺深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浓烈的白雾。
“那便是……赵大彪得了县衙的敕令文书,要在咱们青山村组建乡勇的事!”
“轰!”
话音刚落。
本就压抑的屋子,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炸开了锅!
无论是沉稳的宿老,还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猎户,全都在一瞬间红了眼,一个个义愤填膺,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呸!他妈的!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还嫌祸害咱们村不够吗?!”
一个脾气暴躁的年轻猎户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直落。
“他以前也就是带着几个地痞流氓小打小闹,收收保护费,现在要是让他当了名正言顺的乡勇头子,手里有了刀把子,咱们青山村还有活路吗?恐怕连家里下蛋的母鸡都得被他们抢绝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村老,气得胡子直哆嗦,手里的拐杖把青砖地面敲得梆梆作响。
“欺人太甚!这青山村,到底是姓苏还是姓赵?!咱们苏家那可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大户,从前朝起就在这扎根,连祖传的祠堂供的都是咱们苏家的老祖宗!”
老头子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
“现在,让一个外姓的地痞流氓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把咱们当牲口一样抽干血,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辱没先人啊!!”
“要是苏猛大哥来做这乡勇的头子,咱们兄弟二话不说,豁出命去干!”
另一个白天跟着苏猛死里逃生的汉子站了出来,双目赤红。
“但是赵大彪那杂碎要当这个头头?去他妈的!我苏青第一个不答应!老子今天在山里被他生生抢走了过冬的口粮,这口气咽不下去!”
“就是!永旺叔,猛哥!你们拿个主意吧!”
“没错!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