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如常的旁观着这一切。
看着众人群情激奋的模样，他心里大概有了底。
这屋子里的人，显然都是曾经被赵家兄弟欺压过，或者利益受损的骨干。
幸亏在这群地痞的磋磨下，这群常年和野兽打交道的山民还没有完全被磨灭血性，没有被赵大彪那张县衙的纸给吓破了胆。
有怒火好啊，怕就怕他们已经麻木不仁了。
……
“都给我闭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苏永旺猛地将旱烟袋重重地磕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永旺眉头紧皱，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绝望。
“现在光知道叫唤、光在这发牢骚还有个屁用！”
苏永旺环视了一圈这群年轻气盛的后生，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你们当老头子我不恨吗？可是人家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宁州县衙大印盖了戳的文书！是过了明路的官身！”
老头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而且，那赵大彪早就跟县衙里的韩捕头沆瀣一气、称兄道弟！咱们这群穷措大，拿什么去跟官家掰手腕？！”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几个汉子，听到“韩捕头”和“官家”这几个字，也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丧下来。
在大乾朝，官府的威慑力对于底层百姓来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硬生生地让赵大彪骑在咱们头上，把大家伙逼死吗？！”
站在苏猛边上的苏青是白天一起进山的青壮，满是不甘心地嘶吼道。
一直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一言不发的苏猛，此刻也如同一座压抑的火山。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戾气，但作为这群猎户的头领，他不能像个莽夫一样不顾后果。
苏永旺也是愁眉不展。
赵大彪带回敕令文书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犹如晴天霹雳。
这一屋子人虽然提前碰了头，但全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哪里能够想出什么应对的良策？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
苏永旺的目光突然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自从进屋就一直安安静静、仿佛置身事外的年轻人身上。
“苏棠。”
苏永旺突然出声，打破了死寂。
“这事儿……你怎么看？”
随着苏永旺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发问，屋子里十几号人的目光，“唰”的一下，犹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全都集中到了苏棠的脸上。
苏棠本来正低着脑袋，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在县城的人脉关系，是否能够做些文章，压根就没想在这个时候发言。
这一下被苏永旺直接点了名，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一屋子人那饱含期待和焦灼的眼神。
苏棠心底忍不住腹诽
都他妈看我干什么？我才刚回村几天啊，这就把我当军师了？
但转念一想。
既然自己刚才在山口已经和赵大彪撕破了脸，甚至还在肉里下了毒，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成了死仇。
以后赵大彪要是发难，首当其冲的绝对是自己。
迟早都要翻脸，现在既然能够有一群人和自己有着共同的敌人和目的，这现成的班底，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苏棠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一碗粗茶，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这个从容不迫的动作，在一群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村民眼中，莫名地带来了一丝诡异的镇定。
放下茶碗，苏棠才缓缓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
“老话说得好，船到江心漏了水——咱们现在，是怕也来不及了。”
苏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去的，既然人家赵大彪拿着官家的敕令，想要当这个乡勇头子……”
苏棠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弧度。
“那便让他当就是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棠。
谁也没想到，白天在山口那个连退让分肉都要暗中下毒的狠角色，现在居然会轻飘飘地说出“让他当就是了”这种认怂的话！
苏猛那两道浓眉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快步走到苏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苏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以后咱们就这么认命了，以后全都乖乖听他赵大彪的使唤？！”
还没等苏棠开口解释。
方才那个叫苏青的年轻人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情绪瞬间失控，激动地咆哮起来。
“听他的？！我听他奶奶个腿儿！”
苏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板凳，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老子就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算是进山去当野人、去落草为寇，也绝不听那个畜生的！老子宁可现在就去拿刀和他拼了！”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屋子里这群年轻猎户压抑到了极点的怒火。
“就是！大不了咱们和他火并！这青山村是咱们的地盘，他加上那些地痞流氓也就三十来个人！”
“咱们常年和野兽搏命，还会怕他们一群只会欺软怕硬的泼皮？就不信咱们大家伙一起上，还干不掉他一个赵大彪！”
“干他娘的！现在就去抄家伙干！苏猛大哥，你发话吧！只要你点个头，咱们现在就冲到他赵家去，把他乱刀砍死，大不了干完咱们集体逃进青云山里去！”
屋子里的年轻人各个脸红脖子粗，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挂在墙上的弓箭和猎刀在火光下闪着森寒的冷光。
气氛在一瞬间被推到了炸裂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