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猛的双拳死死地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现在只要点一下头,这群已经被逼到绝路的汉子立刻就能化作一群饿狼,冲出去和赵大彪一伙人贴身肉搏。
几位村老吓得脸色苍白,连连顿足
“使不得!使不得啊!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然而。
坐在人群中间的苏棠。
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幽深地扫视着这群暴怒的汉子。
苏棠的眼底,慢慢浮现出一抹极度满意的笑容。
他刚才那番“让他当”的狗屁言论,根本就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是带着极强目的性的试探。
他就是想看看,在面对官府背景和绝境的双重压迫下,这群人的真实反应!
他要试探他们,到底有没有敢于掀桌子、敢于和赵大彪翻脸见血的底气和胆量!
如果他刚才说完那番认怂的话,这群人只是唯唯诺诺,不温不火地抱怨几句,甚至真就被县衙的名头给彻底吓住、准备屈服了。
那苏棠立刻就会起身走人。
因为一群没有骨气的羊,是不配参与他接下来那极其凶险的计划的。
他宁可带着老婆孩子躲进刘三爷的山谷里,也不会带着一群废物去送死。
但是现在。
看着这群双眼喷火、敢把县衙敕令当草纸的血性汉子。
苏棠心中大定。
这些能在深山里搏杀的猎户,果然都是极其难得的悍卒苗子。
只要稍加引导,绝对能成为他在这乱世站稳脚跟的第一把利刃!
更何况,这帮人怕官府,他苏棠可不怕。
因为在这个世上,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赵大彪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足以满门抄斩的致命死穴!
牛头山的盗匪,贺一刀,还有那几箱被劫走的官银……
赵大彪自以为攀上了高枝,殊不知,他自己早就半只脚踩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吵够了吗?”
在一片沸反盈天的嘈杂声中。
苏棠突然极其突兀地笑了。
他轻飘飘地放下茶碗,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苏棠反手一抽,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瞬间出鞘,“夺”的一声,被他极其霸道地钉在了苏永旺面前那张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
刀柄还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那股子杀伐果断的煞气,瞬间压制住了全场的喧闹。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闭上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发难的苏棠。
苏棠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森冷与狠厉。
“谁说让他当乡勇头目,咱们就得听他的?”
苏棠一字一顿,语气清淡但是透着一股让人汗毛直立的冷。
“我只说了让他当,可没说……让他活!!”
刀身在老旧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一句话砸下来,刚才还火撞顶梁门、恨不得立刻抄家伙拼命的汉子们,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全都没了动静。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这群山里汉子,大字不识一斗,骨子里全是凭着一腔血勇做事。
谁惹我,我就砍谁。
可真对上官府的敕令,对上这弯弯绕绕的算计,他们的脑子显然不够转了。
苏棠把刀留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拢进袖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平淡。
“县衙发了文书,说让他组建乡勇,这是不假,这头衔,他想顶着,让他顶就是了。”
苏棠撩起眼皮,目光扫过一众汉子。
“但手脚长在咱们自己身上,当了乡勇,吃谁的粮?发不发饷?真遇到事了,咱们是往前冲,还是往后撤……听谁的,那可就由不得他赵大彪了。”
苏永旺坐在上首,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猛地一闪。
他捏着旱烟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锅子,嘴里喃喃吐出几个字。
“出工……不出力?”
“永旺叔通透。”
苏棠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但这还不够。”
“既然是乡勇,名义上就是守村护家,赵大彪费这么大劲弄这层皮,目的绝对不止是在村里耍威风那么简单。”
苏棠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声音冷冽。
“一旦他手里有了名正言顺的刀把子,必定会干出更出格、更违法乱禁的勾当,到了那时候,就算县衙里有韩捕头那种货色想保他,也是痴人说梦,官府的刀,可不认兄弟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直闷头不语的苏猛,那两道浓眉终于舒展开了。
他常年带着猎户在十里八乡走动,消息比寻常村民灵通得多。
赵大彪跟牛头山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盗匪有牵连,这在猎户圈子里其实算半个公开的秘密,只是苦于没人抓到过现行。
但听苏棠这话里的意思,似乎这小子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苏猛大步迈过来,魁梧的身子压低,凑到苏棠耳边,声音压得极细。
“棠哥儿,你是不是……攥着他赵大彪的死把柄?”
苏棠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确实没亲眼看见恶阳岭那场截杀官银的血案。
但他穿越过来这段时间,赵大彪消失的节点,加上今天在山口撞见时,对方身上掩饰不住的金疮药味儿,早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苏棠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透过昏黄的油灯,似乎穿透了夜色。
“如果我猜得不错,宁州城最近会有大动作,县太爷让一个村霸组建乡勇,绝对不是发了善心,而是情势逼到了份上,病急乱投医。”
旁边名叫苏青的年轻猎户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挠了挠头问。
“大动作?难道是年前牛头山那帮杂碎又要下山来劫掠了?”
“恰恰相反。”
苏棠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山影
“今年冬天,这帮盗匪会出奇的安静,他们现在,恐怕比咱们还怕官府的动静。”
劫了官银,等同于谋反,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