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猛双手扶住车辕,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几个穿着统一灰色短打、腰间别着水火棍的大户家丁。
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银钱自然不能缺,年年摊派,倒马镇的农户甚至有的都被逼得卖儿卖女,就连咱们青山村里都有倒马镇的逃民。”
苏猛深吸了一口带着薄雾的冷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乌昌观的道士发了话,若是想泗水河神彻底息怒,保佑风调雨顺,除了银钱,倒马镇每隔三年,必须选一名妙龄的少女敬献。”
“去侍奉河神。”
……
苏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凭借着过人的目力,透过重重攒动的人头,已经看清了木桥上的全貌。
桥头正中央,突兀地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巨大木制供台。
供台上摆满了整猪整羊,粗如手臂的红烛在寒风中剧烈摇晃,流下刺目的红蜡。
一个身穿明黄色八卦道袍的干瘦道士,正披头散发地拿着一把桃木剑,围着供台念念有词,手里不断抓起黄纸抛向半空。
而最让人觉得刺眼的。
是供台最顶端,那张铺着黄缎子的太师椅上,赫然端坐着一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女子头上盖着绣着鸳鸯的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那婀娜单薄的身段,正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椅背上,脚踝上甚至还坠着两块足有几十斤重的青石磨盘!
苏棠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敬献河神?”
他冷嗤一声
“把一个大活人绑上石头,直接推进泗水河里活活淹死,这算哪门子的敬献?”
“嘘!”
苏猛脸色大变,一把攥住苏棠的胳膊,整个人猛地凑了过来。
“棠哥儿!这事心里明白就行,千万不敢胡说!”
苏猛眼神里透着罕见的忌惮。
“这倒马镇的水深得很,三年前上次祭祀,有个过路的外地客商看不惯,当场多嘴骂了两句,结果你猜怎么着?”
“话音还没落,就被倒马镇杜家的家丁一拥而上,当场打断了双腿,直接扔进冰窟窿里跟那个新娘一起‘侍奉河神’去了,官府连问都没问一句!”
苏棠拍了拍苏猛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天下乌鸦一般黑。
每逢天下大乱,礼崩乐坏,最先跳出来作妖的,必定是这群披着神明外衣的牛鬼蛇神。
倒马镇的大户,借着乌昌观道士的嘴,把活人祭祀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底层百姓头顶的利刃。
这哪里是祭祀?
这分明是本地豪强打压乡里、清除异己、收敛财富的绝佳手段!
想让谁家破人亡,就点谁家的闺女去当“河神新娘”。
谁敢反抗,就是违抗神明、祸害全镇的千古罪人。
简直是杀人诛心的阳谋。
苏棠双手插在袖口里,目光越过前方的家丁,盯着台上那个绝望挣扎的红衣女子。
“如果我猜得不错。”
苏棠的声音细若游丝,只有苏猛能听见
“台上这位新娘子,家里绝对不是什么平头百姓,八成是倒马镇里,敢跟大户们不对付的硬骨头。”
苏猛还没来得及接茬。
“小兄弟好眼力啊。”
一声极轻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侧响起。
苏棠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拇指本能地抵住了刀镡。
他猛地转头。
只见距离他们骡车不过五六步远的人群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锦袍的短须青年。
这青年约莫三十上下,身材高挑,即便在拥挤的人潮中,也站得笔挺如松,体格竟比苏猛还要魁梧几分。
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看都没看台上做法的道士,反倒饶有兴致地盯着苏棠。
“那女子,正是倒马镇前些时日,去县衙击鼓鸣冤、状告杜家强占良田欺压乡里的苦主。”
青袍青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苦主的亲妹妹,啧啧,可惜了,看那丰腴身段可是个好女子。”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句晦气。
自己刚才那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周遭全是念经祈福的嘈杂声,这家伙离了五六步远,居然能听得一字不落!
这份耳力,绝非常人。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话,到底是哪头的人?
莫非是这倒马镇杜家的本家或者眼线?自己这几个人带着一车熊肉,要是被这帮地头蛇盯上,今天别说进城了,能不能囫囵个退回青山村都是个未知数。
苏棠脑海中念头电转,脸上却立刻堆起一副略带惊惶的憨厚笑容。
“嗨,老哥说笑了。”
苏棠极其自然地缩了缩脖子,搓着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猎户模样。
“俺就是个打猎的,哪懂什么状告不状告的,俺就是随口一瞎咧咧,您别当真,别当真。”
此时的他,羽翼未丰,是大乾最底层的草芥,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乱局里,装孙子才是保命的最高法门。
那青袍青年看着苏棠这副瞬间变脸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深深地看了苏棠一眼,没再纠缠,而是转过身,仗着魁梧的身材,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大步朝着桥头的方向走去。
周围被挤开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纷纷避让。
看着那青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苏棠暗自吐出一口浊气。
他娘的,这宁州城外头,真是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出个妖魔鬼怪。
……
就在这时。
前方的木桥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惨烈的撕扯声!
“放开我妹妹!你们这群畜生!杜大江!你不得好死!!我日你八辈祖宗——!!”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条缝隙。
只见桥头外围,一个满脸是血的精瘦汉子,正像疯狗一样朝着供台方向猛扑。
但他连三步都没跑出,就被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死死按倒在满是冰泥的地上。
水火棍极其残忍地砸在他的后背和腿弯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汉子被打得狂吐鲜血,却依旧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砖,指甲全翻了过来,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目的血痕,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红衣女子,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台上,那身穿红嫁衣的女子听到兄长的惨叫,剧烈地挣扎起来,连带着太师椅都在供台上摇晃,发出沉闷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