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倒马镇

这群年轻人全副武装。

  苏猛背着他那把大黄弓,赵铁昨天的弓被熊瞎子拍折了,修也没法修,干脆在后腰极其彪悍地别了一把开山用的厚背柴刀。

  苏棠也背着猎弓,腰里挂着他从宁州城买来的那把短刀。

  就在一行人分守在驴车四周,准备趁着天色未亮赶往宁州城时。

  赵铁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苏棠跟前,用手肘重重地捅了捅苏棠的肋扇。

  这糙汉子的一张脸上,此刻憋笑憋得极其扭曲,连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棠哥儿……你昨天在山口分给赵大彪他们的肉果然厉害,你猜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棠眉毛一挑,没吭声。

  赵铁见状,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树顶的狂笑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你不知道!老子今天出门的时候,路过赵家那个院子!”

  赵铁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骂道。

  “昨天半夜,赵大彪那伙人算是遭了天谴了!那群王八蛋吃完熊肉,还不到两个时辰,整个院子里全都是鬼哭狼嚎的动静!”

  旁边的苏猛等人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赵铁极其夸张地比划着。

  “上吐下泻啊!听说那屎拉得,连特么裤腰带都来不及解!赵家那两个大茅坑,半夜直接给拉得冒了尖!”

  “赵大彪和赵二丙拉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几个体格弱的泼皮,硬生生拉得脱了水,直接昏厥过去翻白眼了!现在那院子里,全是一股子腥臭的粪味,狗路过都得绕道走!”

  听完赵铁这极其生动的描述。

  昨天被强行抢走肉的年轻猎户们,先是一愣,随即全都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畅快的哄笑声!

  “活该!拉死这帮畜生!”

  “真他娘的解气啊!哈哈哈!”

  在一片沸腾的笑骂声中。

  苏棠极其淡定地紧了紧领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效果,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猛一点。”

他目光越过正在狂笑的人群,看向大路尽头。

  “行了,收收心思。”

  苏猛一挥手。

  “进城!”

  老肖头手里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皮鞭在半空中挽了个脆响。

  “驾!”

  结实的青面大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拉着满载熊肉的板车在官道上稳稳当当地跑了起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帮着推车,脚步生风。

  这可比以前老肖头一个人抠抠搜搜赶着破驴车,还要拉着好几个人进城快得多了。

  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泗水河那灰白色的轮廓便撞进了众人的视野。

  泗水河是渭水的八条支流之一。

  这水发源自奉岭深处,一路奔腾,途经宁州城外二十里的倒马镇,最后才汇入浩荡的渭水。

  往年到了隆冬腊月,泗水河必定冰封三尺,过往的客商和周遭的村民猎户,连桥都不用走,直接赶着大车就能从冰面上横穿而过。

  但眼下刚入冬不久,冷风虽像刀子一样刮脸,水面却没到能跑马走车的地步。

  河心处依旧是湍流不息,时不时还有浮木随着浑浊的河水上下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进宁州城,倒马镇外那座横跨泗水河的宽阔木桥,便成了唯一的必经之路。

  苏棠跟在车辕旁边,紧了紧领口,看着倒马镇大街上的行人有些纳闷。

  倒马镇是宁州城外的一个中转枢纽,平日里外地货商会在此处将货物拆分运送进城中。

  但以往他们起早进城,官道上虽然也有人,但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底层苦哈哈,要么是担着柴火的樵夫,要么是背着皮毛的猎户。

  至于倒马镇本地的村民,这个时辰连自家灶屋的门槛都不会迈出半步。

  可今天,情况透着股邪性。

  一行人刚踏上倒马镇的青石板街,就发现满大街全都是人。

  乌泱泱的人群,全都闷着头,步履匆匆地朝着泗水河木桥的方向赶。

  没人说话。

  空气里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就只剩下劣质香烛和黄裱纸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不少人手里紧紧攥着干瘪的纸钱,神色间全无半点祭祀祖先的哀思,反而透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惶恐。

  苏棠抬头扫了一眼天色。

  东方才刚刚洇开一抹死气沉沉的鱼肚白,微弱的天光连远处倒马镇的木牌楼子都还没照亮。

  “时辰这么早,这帮人赶去上坟?”苏棠压低声音,转头看向身侧。

  却见苏猛脸色铁青。

  这位向来沉稳的汉子,此刻竟然将右手死死按在腰间柴刀的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骨节粗大的手指在车辕上拍了两下,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是上坟,这倒马镇,又到了祭祀河神的日子了。”

  苏棠挑了挑眉梢。

  “祭祀河神?这泗水河里还真供着哪路神仙?”

  “神仙个屁!”

  旁边一边把车上的苫布往下拽了拽的赵铁没忍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刚要破口大骂,却被苏猛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苏猛凑近苏棠,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几分警惕。

  “棠哥儿,你入赘林家几年,少在外面走动,不知道这倒马镇的腌臜事。”

  “听咱们青山村的老辈人说,这泗水河以前哪有什么河神?十多年前,宁州地界大旱,连旱了三年,地皮都裂出了两指宽的缝,泗水河眼看着就要断流。”

  苏猛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麻木的倒马镇村民。

  “那时候,倒马镇的几个大户,联名去州城请了乌昌观的道士来求雨,那牛鼻子老道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风水,当众宣布——说倒马镇不敬神明,泗水河滋养一方水土,村民却不知感恩,四时皆不奉上贡品,这才惹怒了泗水河神,降下旱灾惩罚!”

  苏棠听到这里,不由得哑然失笑。

  前世今生,这种戏码他见得太多了。

  装神弄鬼,蒙骗愚民,借着天灾的名义,行收刮民脂民膏之实。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底层老百姓的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心思去分辨真假?只要有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就会死死抓住。

  “然后呢?”

  苏棠语气平淡

  “这所谓的四时供奉,说白了就是要掏大把的银钱吧?最后钱落进了大户和道士的腰包?”

  此时,他们已经跟着人流,被挤到了距离木桥不足五十步的地方。

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人头,青面大骡子烦躁地打着转,车轮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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