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年轻人全副武装。
苏猛背着他那把大黄弓,赵铁昨天的弓被熊瞎子拍折了,修也没法修,干脆在后腰极其彪悍地别了一把开山用的厚背柴刀。
苏棠也背着猎弓,腰里挂着他从宁州城买来的那把短刀。
就在一行人分守在驴车四周,准备趁着天色未亮赶往宁州城时。
赵铁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苏棠跟前,用手肘重重地捅了捅苏棠的肋扇。
这糙汉子的一张脸上,此刻憋笑憋得极其扭曲,连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棠哥儿……你昨天在山口分给赵大彪他们的肉果然厉害,你猜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棠眉毛一挑,没吭声。
赵铁见状,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树顶的狂笑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赵铁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骂道。
“昨天半夜,赵大彪那伙人算是遭了天谴了!那群王八蛋吃完熊肉,还不到两个时辰,整个院子里全都是鬼哭狼嚎的动静!”
旁边的苏猛等人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赵铁极其夸张地比划着。
“上吐下泻啊!听说那屎拉得,连特么裤腰带都来不及解!赵家那两个大茅坑,半夜直接给拉得冒了尖!”
“赵大彪和赵二丙拉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几个体格弱的泼皮,硬生生拉得脱了水,直接昏厥过去翻白眼了!现在那院子里,全是一股子腥臭的粪味,狗路过都得绕道走!”
听完赵铁这极其生动的描述。
昨天被强行抢走肉的年轻猎户们,先是一愣,随即全都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畅快的哄笑声!
“活该!拉死这帮畜生!”
“真他娘的解气啊!哈哈哈!”
在一片沸腾的笑骂声中。
苏棠极其淡定地紧了紧领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效果,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猛一点。”
他目光越过正在狂笑的人群,看向大路尽头。
“行了,收收心思。”
苏猛一挥手。
“进城!”
老肖头手里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皮鞭在半空中挽了个脆响。
“驾!”
结实的青面大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拉着满载熊肉的板车在官道上稳稳当当地跑了起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帮着推车,脚步生风。
这可比以前老肖头一个人抠抠搜搜赶着破驴车,还要拉着好几个人进城快得多了。
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泗水河那灰白色的轮廓便撞进了众人的视野。
泗水河是渭水的八条支流之一。
这水发源自奉岭深处,一路奔腾,途经宁州城外二十里的倒马镇,最后才汇入浩荡的渭水。
往年到了隆冬腊月,泗水河必定冰封三尺,过往的客商和周遭的村民猎户,连桥都不用走,直接赶着大车就能从冰面上横穿而过。
但眼下刚入冬不久,冷风虽像刀子一样刮脸,水面却没到能跑马走车的地步。
河心处依旧是湍流不息,时不时还有浮木随着浑浊的河水上下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进宁州城,倒马镇外那座横跨泗水河的宽阔木桥,便成了唯一的必经之路。
苏棠跟在车辕旁边,紧了紧领口,看着倒马镇大街上的行人有些纳闷。
倒马镇是宁州城外的一个中转枢纽,平日里外地货商会在此处将货物拆分运送进城中。
但以往他们起早进城,官道上虽然也有人,但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底层苦哈哈,要么是担着柴火的樵夫,要么是背着皮毛的猎户。
至于倒马镇本地的村民,这个时辰连自家灶屋的门槛都不会迈出半步。
可今天,情况透着股邪性。
一行人刚踏上倒马镇的青石板街,就发现满大街全都是人。
乌泱泱的人群,全都闷着头,步履匆匆地朝着泗水河木桥的方向赶。
没人说话。
空气里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就只剩下劣质香烛和黄裱纸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不少人手里紧紧攥着干瘪的纸钱,神色间全无半点祭祀祖先的哀思,反而透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惶恐。
苏棠抬头扫了一眼天色。
东方才刚刚洇开一抹死气沉沉的鱼肚白,微弱的天光连远处倒马镇的木牌楼子都还没照亮。
“时辰这么早,这帮人赶去上坟?”苏棠压低声音,转头看向身侧。
却见苏猛脸色铁青。
这位向来沉稳的汉子,此刻竟然将右手死死按在腰间柴刀的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骨节粗大的手指在车辕上拍了两下,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是上坟,这倒马镇,又到了祭祀河神的日子了。”
苏棠挑了挑眉梢。
“祭祀河神?这泗水河里还真供着哪路神仙?”
“神仙个屁!”
旁边一边把车上的苫布往下拽了拽的赵铁没忍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刚要破口大骂,却被苏猛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苏猛凑近苏棠,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几分警惕。
“棠哥儿,你入赘林家几年,少在外面走动,不知道这倒马镇的腌臜事。”
“听咱们青山村的老辈人说,这泗水河以前哪有什么河神?十多年前,宁州地界大旱,连旱了三年,地皮都裂出了两指宽的缝,泗水河眼看着就要断流。”
苏猛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麻木的倒马镇村民。
“那时候,倒马镇的几个大户,联名去州城请了乌昌观的道士来求雨,那牛鼻子老道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风水,当众宣布——说倒马镇不敬神明,泗水河滋养一方水土,村民却不知感恩,四时皆不奉上贡品,这才惹怒了泗水河神,降下旱灾惩罚!”
苏棠听到这里,不由得哑然失笑。
前世今生,这种戏码他见得太多了。
装神弄鬼,蒙骗愚民,借着天灾的名义,行收刮民脂民膏之实。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底层老百姓的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心思去分辨真假?只要有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就会死死抓住。
“然后呢?”
苏棠语气平淡
“这所谓的四时供奉,说白了就是要掏大把的银钱吧?最后钱落进了大户和道士的腰包?”
此时,他们已经跟着人流,被挤到了距离木桥不足五十步的地方。
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人头,青面大骡子烦躁地打着转,车轮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