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枕石斋
柳近山接过话头,点了点头。
“七夜的速度极快,我追出去两条街才堵住他。交手了几个回合,那家伙见势不妙,以命相搏想突围,被我一剑削断了右手。”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还叹了口气。
“可惜让他吞了毒囊,没能留下活口。”
林镇岳听完,拐杖拄在地上,手臂还在打颤。
“柳先生……今日若非你在,我林家……”
老爷子说到一半,眼眶就红了。
他挣开阮舒白的搀扶,颤巍巍地朝柳近山鞠了一躬。
“林老爷子,使不得!”
柳近山吓了一跳,赶紧托住林镇岳的胳膊。
“柳先生,我林家欠你一条命!”
林镇岳摇头,固执地又往下压了压身子。
“家里有几件先辈留下的古董,值不了太多钱,但也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请柳先生千万收下。”
柳近山的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
“不不不,林老爷子,不必如此……”
他偷偷瞟了林川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林镇岳还要坚持,林川上前扶住爷爷。
“爷爷,柳前辈是江湖中人,最讲义气,你硬塞东西反倒折了他的面子。改日我备一桌好酒好菜,请柳前辈来家里吃顿便饭,比什么都强。”
柳近山连连点头:“对对对,吃饭好,吃饭好。”
林镇岳想了想,到底松了口。
“那就这么定了,柳先生,到时候一定赏脸啊。”
“一定,一定。”
柳近山应得飞快,末了又朝林川拱了拱手,那姿态恭敬得有些过了头。
洛雪儿追了半天没追着人,正从院墙翻回来。
“柳前辈,人呢?”
“死了。”
柳近山把编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还补充了一句。
“按照七夜的说法,这次暗杀失败之后,断云阁会重新评估林少的悬赏金额,短时间内不会再派杀手来江城。”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眉头紧锁。
重新评估的话,下次来的杀手,是不是更强?
而洛雪儿,则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先打量了柳近山两秒,又看了看林川。
柳近山平时话不多,不苟言笑,可这会儿站在林川旁边,整个人的姿态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太客气了。
不像是对一个小辈该有的态度。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柳近山是宗师后期的高手,又在军区战盟待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有什么理由讨好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大概是林镇岳态度太诚恳,老头不好意思了吧。
洛雪儿没有深想,转身进了屋。
……
将近中午的时候,苏清雪火急火燎的回来了。
她看到林川好端端站在那儿,悬着的心才落回去。
“怎么回事?舒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有杀手闯进来了?”
“处理好了。”
洛雪儿简短交代了经过。
苏清雪听完,脸色好了些,但还是忍不住瞪了林川一眼。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次若不是柳前辈,你,你……!”
林川很识趣地没有反驳。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了。
她转向林镇岳,“爷爷,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你说。”
林镇岳拄着拐杖在沙发上坐稳了,点了下头。
“您还记得常林吧?市场部经理,集团最困难那几年,外面的人跑光了,就他还在。”
林镇岳点头:“记得,挺实在的一人。”
“他前年跑业务的时候出了车祸,高位截瘫。”
苏清雪的语速放慢了些,“一直在市医院做康复,最近要动一个大手术。我想代表公司去看望他,也算是……咱们林氏没忘记老人。”
林镇岳沉默了几秒。
“应该去。”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愧疚。
“那几年集团乱成一锅粥,我们也顾不上他。这份情,不能欠着。”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正准备上楼的林川。
“小川,你跟清雪一起去。”
“爷爷,我……”
“你现在代表林家,慰问老员工这种事,你得露面!”
林镇岳一顿拐杖,“让人家知道林家还在,林家还记得他们。”
林川张了张嘴,只能答应下来。
爷爷说得在理,这种事他推不掉。
“行。”
苏清雪接上话:“常林这人喜欢字画,家里挂了一屋子。我寻思买幅像样的字画当礼物,比送现金有心意。”
“江城有个古玩店叫枕石斋,口碑不错。我之前陪客户去过,东西挺全的。”
林川点了下头,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
“那走吧,大嫂。”
……
枕石斋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尽头,铺面不大,门脸倒是讲究。
两扇老木门,上头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字写得苍劲有力。
推门进去,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店里摆设密密匝匝,博古架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溜,墙上挂满了卷轴字画。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唐装,脖子上挂串菩提,笑眯眯地迎上来。
“二位是看画还是看器?”
“看画。”
苏清雪开门见山,“送人的,要拿得出手。”
胖老板两眼一亮,立刻领着二人往墙边走。
“您来对地方了!我这面墙上挂的,全是硬货。”
他指着最左边一幅山水图,唾沫横飞。
“您瞧这幅,石涛的《松壑听泉》,晚年精品,市面上极少见。这笔法,这墨韵,您看这松针——”
林川站在后面,扫了一眼那幅画。
松针用笔拖沓,皴法生硬,墨色层次不够,连做旧的痕迹都没处理干净。
胖老板又指向旁边一幅。
“这是董其昌的行书条屏,落款、钤印俱全,开价二十八万,交个朋友。”
林川多看了两秒。
纸是民国的老纸没错,但字是后添的——笔锋转折处的犹豫和停顿太明显了,跟董其昌那种一气呵成的劲头差了十万八千里。
胖老板还在滔滔不绝。
“……这幅任伯年的花鸟,绝品中的绝品——”
“老板。”
林川开口了。
“这墙上的画,我看一遍了。”
苏清雪侧过头来。
林川的语气不急不缓:“石涛那幅,做旧用的茶水浓度不对,纸面氧化程度跟落款年份差了至少一百年。董其昌那幅,纸是老纸,字是新写的,运笔习惯跟董其昌完全不搭。任伯年那张倒不是整幅造假,原作残缺了三分之一,后面有人补绢续画,接缝处染色盖过去了。”
“总而言之,都不值钱!”
胖老板的笑容凝在脸上。
苏清雪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