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画中画
林川没解释,蹲下身,翻看堆在地上的一堆散落画轴。
这些画轴摞在角落里吃灰,看样子是老板收来的杂货,不值什么钱,也懒得往墙上挂。
林川一根一根拨开,拨到第七八根的时候,停下了。
他抽出一幅画轴,展开了半尺。
画纸发黄,品相一般。
画的是寻常的山水——远山近水,几棵枯树,一座茅亭。
笔法规矩但谈不上出彩,落款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按理说,就是一幅普通的行货山水,值不了几个钱。
但林川在画纸上轻轻捏了一下。
厚了。
这纸的厚度,不对。
他把画轴平铺在柜台上,凑近细看。
画纸边缘有极细微的分层痕迹,装裱用的浆糊不是普通的面糊,而是一种特殊的鱼鳔胶——这玩意儿明清时期的装裱师才会用,专门用来做夹层。
所谓“画中画”。
外面裱一层普通的画,里面藏一幅真正值钱的东西。
兵荒马乱的年代,藏家为了保住心爱的画作,经常用这种手法把名画藏在不值钱的画里,避过兵匪的劫掠。
林川心里有了数,脸上不动声色。
“老板,这幅多少钱?”
“这个啊?您要是喜欢,两千块拿走。”
苏清雪皱起眉:“林川,你不挑墙上那些,选这个?”
林川压低了声音。
“大嫂,这幅画,比他那整面墙加起来都值钱。”
苏清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胖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着茶杯,嘴里嘟囔:“小伙子,那画是我去乡下收的尾货,村里老房子拆迁清出来的,品相你也看到了,纸都发脆了,说是残次品都抬举它。”
他放下茶杯,语重心长的样子。
“两千块买回去挂家里图个意思得了,你要是真想送人,我给你推荐墙上那幅齐派的虾——”
“不用了。”
林川拍了拍画轴,“就这幅。”
胖老板两手一摊:“行,您看得上就好。”
苏清雪犹豫了几秒,还是扫了码。
两千块到账,胖老板笑呵呵地递上画轴。
出了店门,苏清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画轴。
“林川,你真没看走眼?这画怎么看都像地摊货。”
“大嫂,你信我就行。”
林川找了个空地,把画轴平铺在干净的石台上,取出路边买的矿泉水。
苏清雪愣了:“你要干什么?”
林川没回答,手腕一倾,清水顺着瓶口均匀浇在画上。
“你疯了!”苏清雪下意识想拦。
晚了。
水渍迅速洇开,那幅本就平庸的山水画墨色混成一团,松针、远山、茅亭全搅在一起,整张画面变成了一坨灰不溜秋的烂泥。
苏清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胖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摇着头啧啧两声。
“我说什么来着?年轻人不懂行,非得逞能。那画本来就不值钱,现在倒好,连两千块都不值了。”
林川没搭理他。
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火苗凑到画纸下方的边角处,缓缓灼烤。
苏清雪彻底看不懂了:“你到底——”
“看着。”
火苗舔过画纸,表层受热,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纹。
裂纹沿着纸张的纤维走向蔓延,像蛋壳上的碎纹,一片一片翘起边角。
林川收了打火机,捏住翘起的那层纸边,稳稳撕开。
一层薄薄的画纸被整片揭下,连带着那些已经晕成废纸的墨迹。
露出了第二层画。
色泽温润,墨韵沉稳,丝毫没有被水浸染的痕迹——鱼鳔胶的防水性,在几百年后依然牢靠。
苏清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层画上,春山叠翠,溪水环绕,几间茅屋掩映在桃花林中。
笔法飘逸灵动,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仙气。
画面右下角,一行小楷落款:栖烟山人画于甲子春。
钤了两方朱印。
“噗——”
胖老板喷出一口茶。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弯腰凑近石台,鼻尖几乎要贴到画面上。
“栖……栖烟山人?”
他的声音劈了。
“这是栖烟山人的真迹?!”
苏清雪不懂古玩,但看胖老板那副要背过气的样子,大概猜到了什么。
“这个栖烟山人,很厉害?”
胖老板转过头,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只活蛤蟆。
“厉害?栖烟山人是明末清初的隐世画家,存世作品不超过十幅!三年前在欧洲拍卖行,一幅半残的《秋岭归鹤图》拍出了一点二亿!”
他的喉结疯狂滚动。
“这幅《居山春景图》,品相完好,落款清晰,印章齐全——要是拿去上拍,至少一个亿起!”
苏清雪僵在原地。
两千块变一个亿?
这两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来回碰撞,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胖老板死死盯着那幅画,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你……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夹层?”
林川没回答他,再次探向第二层画纸的边角。
“等等——你还要揭?”胖老板声音都尖了。
林川又捏住一处翘起的纸边,缓缓用力。
第二层画纸一寸寸剥离。
底下,赫然又是一幅画。
笔法、墨色、气韵,与刚才那幅一脉相承,但画面截然不同——崇山峻岭间,一条瀑布飞流直下,山脚有牧童骑牛过桥。
落款:栖烟山人画于甲子秋。
同一年的春秋两幅。
胖老板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两幅……居然藏了两幅……”
他声音发飘,人已经有些恍惚了。
“前朝的藏家,估计是遇上了战乱,怕画被抢,才用这种法子把两幅真迹裱进一张废画里……”
苏清雪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盯着石台上并排的两幅画,又抬头看林川。
“你怎么看出来的?”
“山上跟师父学过一些。”林川把两幅画小心卷好,重新套进画轴。
苏清雪还想追问,但看他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胖老板回过神,一把抓住林川的胳膊。
“兄弟!这两幅画……你开个价!”
“一千万!一幅一千万,这两幅我都要了!”
胖老板急得脸上的肉都在颤,菩提珠子甩来甩去。
林川轻轻拨开他的手。
“两千万?”
“你刚才自己说的,上拍至少一个亿一幅。两幅就是两个亿,你出两千万?”
“老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这也太不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