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上。
面对刘主簿和一众大户的盛情邀请,袁天烈却面露遗憾地摇了摇头,很是谦让。
“茶就不喝了,本官这人,生平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好奇心重,极其爱看热闹。”
袁天烈转过身,斜着眼瞅了眼供台上那还在发抖的新娘,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那红衣女子,转头看向那个举着桃木剑、此刻正尴尬地站在原地的乌昌观道士。
“道长,本官好奇得紧,这河神娶妻,排场这么大,想必这新娘子必定是国色天香了?”
袁天烈笑眯眯地问道。
“不知可否挑开盖头,让本官一观真容?”
一听这话。
干瘦道士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掀盖头?这祭祀活人的规矩里,从没这一出啊。
这女子要是露了脸,万一大人反悔,那可就节外生枝了。
道士求助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刘主簿。
刘主簿眉头微微一皱。
他虽然弄不懂袁天烈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堂堂一个参军,大庭广众之下非要看一个将死女子的容貌,这爱好未免有些色急登徒子了。
但转念一想,这新娘反正是要沉江的死人,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只要能把这位袁大人哄开心了,这钱就算花得值。
刘主簿隐蔽地点了点头。
有了县衙大员的默许,干瘦道士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走到太师椅前。
他用手里的桃木剑,极其粗暴地挑开了那方红盖头。
寒风卷过。
盖头落地。
一张布满泪痕、脸色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的脸颊,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嘴里塞着破布,双眼通红,那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配上那一身大红的嫁衣,端的是让人心生怜惜。
周围的人群中传出一阵极其压抑的叹息声。
杜大江甚至极其猥琐地舔了舔嘴唇,暗骂了一句可惜。
所有人都看向袁天烈,等着这位上官夸赞几句,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
袁天烈脸上的笑容却在盖头掀开的那一瞬间,极其突兀地消失了。
他极其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
袁天烈声音极大,语气里充满了极其夸张的失望。
“太丑了!简直不堪入目!”
他极其挑剔地指着那女子的脸。
“你们看看这面相,愁眉苦脸的,脸颊也没几两肉,哪里配得上尊贵的河神?这等货色要是送下去,河神老爷非但不会保佑咱们风调雨顺,反而得怪罪咱们糊弄神明,降下更大的灾祸!”
……
一句话砸下来。
干瘦道士被说得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彻底愣在了原地。
刘主簿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刚要出口的奉承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杜大江和一众大户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丑?
这可是倒马镇出了名的俊丫头!要不是她哥哥死咬着杜家强占良田不放,杜大江都打算收进房里做小妾了。
这袁大人是不是瞎了眼?还是存心找茬?!
还不等刘主簿想出词来打圆场。
袁天烈已经极其干脆地一挥手,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和虔诚。
他对着那个干瘦道士吩咐道。
“道长,你是神明的使者,最懂河神的心意,这样吧——”
袁天烈伸手指了指桥下那滚滚的泗水河,语气极其平淡,就像在吩咐下人去买碗茶。
“麻烦你亲自下去一趟,跟泗水河神说一声,就说这个新娘子太丑,袁某看着不满意,让河神老爷宽限几天,等咱们重新挑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再给他送去。”
“本官,就在此处等你回话。”
……
干瘦道士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大、大人……您、您说什么?”
道士结结巴巴,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
袁天烈根本没理他。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偏了偏头。
下一秒!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虎视眈眈的护卫早就眼神不善的等待命令,听令便一步跨上台阶!
两人一左一右,极其利索地抓住了干瘦道士的衣领和裤腰。
“啊!!你们干什么!我乃乌昌观观主座下——”
“走你!”
根本不给道士说完的机会。
两名护卫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
干瘦道士就像一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其滑稽的抛物线,伴随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直直地坠向了桥下的泗水河!
“噗通——!!!”
巨大的水花夹杂着惨叫声冲天而起。
道士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疯狂扑腾,双手死死抠着水面上一块漂浮的浮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救命!!!救命啊!!咕噜噜——”
北地之人少有熟悉水性的,大多都是旱鸭子,那道士也不例外,转眼之间便被滔滔河水给吞没了进去,再也不见人影。
桥头之上。
袁天烈掸了掸袖口,极其恭敬地负手立在岸边。
他甚至还极其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在耐心地等待道士传达河神的法旨。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
让整个倒马镇岸边近千名百姓,瞬间惊呆了!
全场鸦雀无声。
静得只能听见桥下那泗水河如常拍打桥柱的扑腾声。
……
人群后方的驴车旁。
“嘶——!”
赵铁和苏猛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砸到脚面上了。
“这……这就扔下去了?!”
苏猛结结巴巴,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们这些山里的汉子,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可哪里见过这种直接用对方的借口,把活人往冰河里填的诡异路数!
苏棠看着桥头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袍身影,眼底爆发出一阵极其明亮的光彩。
妙啊!
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讲道理,不查卷宗,不跟你掰扯什么活人祭祀违背大乾律法。
你不是能通灵河神吗?你不是河神使者吗?
行,那你亲自下去问问!
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直接掀了这帮神棍的桌子!
“厉害……”
苏棠忍不住轻声赞叹
“这位袁大人,是个玩心计、下黑手的绝顶高手,今天这事,绝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果然。
桥头上的死寂并没有维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