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鬼站在那。
那些人皮还在动。
每一张脸都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尖叫的,哭泣的,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的。
它们像补丁一样层层叠叠摞在一起,边缘用粗大的黑线缝合,黑线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最上面那张脸,正是刘老根。
它伸手抓住胸口那张脸皮,像撕旧报纸一样刺啦一声撕下来,露出下面另一张脸。
一个年轻女人,嘴唇半张,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几位大人,是来查案的吗?”
声音完全变了。
变成女人柔软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木清婉脸色煞白。
“动手。”
唐吉没有废话。
牛头狱卒率先冲出。
钢叉裹挟着灰白色的净秽归源光芒,叉尖破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画皮鬼胸口直刺而去。
画皮鬼没有躲。
钢叉刺穿了它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但叉尖穿过的感觉不对劲,不像刺中血肉,更像是刺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
那些人皮在钢叉刺入的瞬间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刚好能让叉柄通过的缝隙。
“力气不小。”
画皮鬼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钢叉,伸手抓住叉柄,那些滑开的人皮重新合拢,将钢叉牢牢裹在体内。
几十层人皮同时收紧,像是几十双手同时攥住了叉柄。
牛头怒吼着往回拽,灰白色的光芒在叉尖炸开,震碎了三层人皮。
但碎裂的人皮碎片在半空中就自己飞了回去,黑线自动缝合,眨眼间恢复如初。
“拽不动?”
画皮鬼歪着头,忽然松开手。
牛头正在全力回拽,那股力量猛然没了对抗,整个人连退了好几步,钢叉从画皮鬼体内抽出时带出一串粘稠的黑血。
不等牛头站稳,马面的追魂索已经从侧面甩来。
索身上的摄魄寒焰拖出一道幽蓝的弧光,缠向画皮鬼的脖颈。
锁链缠中了。
但就在寒焰即将蔓延到画皮鬼全身的瞬间,它脖颈上的皮肤忽然松弛下来。
整张人皮像脱衣服一样往外一翻,锁链缠着那张人皮滑落在地,画皮鬼的本体从人皮下面钻了出来。
那本体浑身血红,没有皮肤,只有一层薄薄的筋膜裹着肌肉。
它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巷子另一头,身上的黑线迅速从周围扯过来几张新的人皮,重新缝合在身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马面的锁链上只缠着一张空空荡荡的人皮,那张人皮还在蠕动,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这什么鬼东西。”
马面甩掉锁链上的人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恶心。
“画皮鬼。”
苏晚晴盯着那具重新缝合好的躯体。
“我在泉城档案里见过记载,它能吞吃活人的皮肤,模仿其他人的声音,甚至一部分性格,要杀它必须找到它自己的那张脸,否则不管砍碎多少次,它都能用别人的人皮重新缝合起来。”
说话间,画皮鬼身上的人皮又开始切换了。
它从背后翻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声音也跟着变成了低沉沙哑。
“苏小姐,你父亲当年的案子,你想知道真相吗?”
苏晚晴正在展开竹简的手指猛地一僵。
就这一瞬间的停顿,画皮鬼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像蛇蜕皮一样从原地弹射出去。
脚下的黑线拉着整具躯体往前滑,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拖痕,冲向木清婉。
木清婉的青藤祭司已经催动了藤蔓。
粗大的藤条从地面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张大网挡在身前。
画皮鬼直接撞进了藤网里。
藤蔓上的倒刺刮掉了它三层人皮,但它根本不在乎。
它身上的黑线自动松开,将那些被刮破的人皮丢弃,又从体内翻出几张新的换上。
藤蔓越缠越紧,它的躯体却越来越扁,最后整具身体变得像一张纸,从藤蔓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木小姐!”
苏晚晴终于反应过来,竹简展开到极限,数十道淡金色符文朝画皮鬼的背后射去。
画皮鬼头也不回,后背上忽然翻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那张脸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和木清婉的声音一模一样。
符文在空中顿了一瞬,画皮鬼已经冲到了木清婉面前。
它的右手五指并拢,指甲暴涨成五根漆黑的骨刺,朝木清婉的咽喉刺去。
牛头狱卒从侧面撞了过来。
这一撞用上了全力,肩甲撞在画皮鬼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画皮鬼被撞得横飞出去,砸穿了巷子侧面一堵土墙,碎砖和灰尘扬了满天。
但它落地时已经在笑了。
身上的伤口处黑线疯狂蠕动,将断裂的肋骨重新拉回原位,碎裂的人皮几息之内就缝合完毕。
它从瓦砾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几十张人皮同时在笑,那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整条巷子都在笑。
“你们的配合太差了。”
画皮鬼扯下胸口一张被撞烂的脸皮,换了张新的上去。
“木家小妞的藤蔓是第一批到的,但苏家丫头的符文慢了至少两息,至于这两尊阴帅......”
“力气是不小,可惜抓不住我,你们的攻击再猛,打不中就是白费力气。”
牛头握着钢叉的手在发抖,只觉得憋屈。
它在拔舌地狱里镇压过多少厉鬼,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眼前这只厉鬼就像一条抹了油的泥鳅,每次眼看着要抓住了,它就能从人皮下面滑出去。
“俺老牛还不信了!”
牛头怒吼一声,钢叉高高举起,灰白色的光芒呈环形炸开,将整条巷子的青石板都震得寸寸龟裂。
它不再留手,力大无穷的力量在双臂叠加,叉尖上的灰白光芒从雾气变成了灼灼的白焰。
一叉砸下。
画皮鬼的身影却被叉风推得往后飘了三尺,又躲开了。
钢叉砸在地上,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但画皮鬼就站在坑边,身上连一层灰都没沾到。
“太慢了。”
画皮鬼歪着头。
“你们打了这么久,该轮到我了吧?”
它身上的几十张人皮同时张开。
每一张人皮都在往外挤,从它的躯体上剥离出一根根漆黑的骨刺。
那些人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五官扭曲变形,嘴张到最大,发出刺耳的尖叫。
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哀嚎、小孩的哭喊,铺天盖地朝唐吉三人砸过来。
这不是单纯的音波攻击。
每一道声音里都带着那个人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几十道叠在一起,直接冲击心神。
木清婉捂着耳朵后退了两步,青藤祭司的虚影剧烈波动。
苏晚晴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竹简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就连牛头马面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画皮鬼趁着这一瞬间,朝唐吉直扑而来。
十根骨刺同时刺出,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唐吉没有退。
意识深处,白无常的声音及时响起。
“大人,这孽障的本体全靠那些人皮遮掩,只要扒掉那些皮,它就什么都不是,让老八开怒目判罪,罪业裂痕会烧穿它所有人皮。”
“好!”
唐吉抬手。
一道白色魂幡从他身后展开,白无常笑吟吟的身影从魂幡中踏出。
紧接着,黑无常从阴影中无声浮现,勾魂链在手中哗啦作响。
画皮鬼前冲的势头猛然一顿。
它认出了这两尊阴帅的气息,和牛头马面不同,黑白无常身上那股幽冥正神的气息让它本能的感到不安。
“黑白无常?”画皮鬼冷哼一声。
“多两个又怎样,你们抓得住......”
话没说完,白无常的哭丧棒已经砸到了面前。
棒头上的白色魂幡迎风暴涨,幡面上“一见生财”四个古篆亮起,化作无数道白色锁链,朝画皮鬼缠去。
画皮鬼故技重施,人皮自动松弛,试图从锁链中滑出去。
但白无常的锁链和牛头马面的钢叉锁链不同,这些锁链不锁躯体,锁的是魂魄。
画皮鬼刚滑出半尺,就发现自己的本体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不是身体,是身体里面的魂。
白色锁链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皮,直接缠在它的魂体上,越缠越紧。
“松手!”
画皮鬼尖叫着撕扯身上的人皮,将那些被锁链缠住的人皮一张张撕下来丢弃。
每撕一张,它的躯体就小一分,但它还在撕,拼命地撕,想要在被锁链完全缠住之前脱身。
“八弟。”
白无常笑着往旁边一让。
黑无常已经在画皮鬼身后站了很久了。
勾魂链无声无息的从阴影中探出,铁钩刺穿了画皮鬼的脊椎,从胸前透出。
链身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幽暗的光芒顺着铁钩灌入画皮鬼体内。
怒目判罪。
画皮鬼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不是它模仿的任何人的声音,是它自己的声音,尖细,干涩,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那些人皮开始燃烧。
每一张人皮上都浮现出黑色的罪业裂痕。
裂痕从人皮蔓延到它自己的皮肤上,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后背蔓延到头顶。
所有的人皮都在裂痕中化为焦黑的碎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那张它藏了几十年的脸。
没有了人皮的遮挡,没有了声音的伪装,它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浑身发抖的缩在黑无常的铁钩上。
“丑。”
白无常歪着头看着画皮鬼,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真丑。”
“锁定了。”
苏晚晴听到了唐吉的喊声,将全部魂力注入竹简。
王氏女史虚影双手结印,淡金色的符文从四面八方收拢,织成一座囚笼,将画皮鬼死死锁在其中。
“牛头马面!”
两道身影同时冲出。
这一次,钢叉和追魂索没有再脱手。
净秽归源与摄魄寒焰同时灌入画皮鬼体内,它的躯体开始从中间裂开,像一块被冻透的肉被铁锤砸中,整具身体炸成几十块碎片。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还想重新拼合,黑线从碎片边缘伸出来,试图将彼此拉拢。
但苏晚晴的封印已经从内部锁死了每一块碎片,黑线碰到符文就被烧成灰烬。
唐吉抬起手掌。
“关押。”
生死簿的力量将碎裂的魂魄连同那些烧焦的人皮一起吞入拔舌地狱。
【成功关押画皮鬼(恐怖级后期),阴气值+600】
【当前阴气值:4130】
巷子里安静下来。
唐吉收回手掌,看了眼掌心,又看了眼巷子尽头。
初阳村的阴气正在慢慢散开。
苏晚晴收起竹简,忽然皱起眉。
王氏女史的虚影在她身后尚未完全消散,一缕淡金色的符文从她指尖滑落,没入脚下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不对。”
她蹲下身,手掌按在巷道的青石板上。
符文从她掌心蔓延开来,蜘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探去,但大部分符文只铺到三尺外就黯淡消散,唯独朝王秀莲家方向的那一缕,越钻越深。
“地下还有东西。”
苏晚晴站起来,目光转向那间土坯房。
“很深,不是画皮鬼残留的怨念。”
木清婉刚把医药丹收进袖口,闻言愣了愣。
“画皮鬼不是已经被打散了吗?怎么还有怨念?”
“不是画皮鬼的。”
苏晚晴已经迈步往回走。
“你那个刘老根,画皮鬼是杀了人、剥了皮、吞进肚子里才能模仿,王秀莲怀孕九个月,它剖腹取子,孩子呢?”
唐吉跟上她。
三人重新推开王秀莲家那扇半掩的门。
那股甜腻的血腥味还没散尽,里间的炕上被褥皱成一团,那片暗褐色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皮。
苏晚晴站在炕边,双手结印,王氏女史虚影完全凝实,竹简展开到最大,金色的符文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渗入炕下的泥土。
符文往下沉了大约一丈,猛然弹了回来。
苏晚晴后退半步,竹简上所有符文同时熄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明灭不定。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封印类的禁制,破旧了,但还没失效,挡住我符文的不是泥土,是一层刻了阵纹的石板。”
唐吉让牛头狱卒上前。
牛头钢叉往炕上一撬,整张土炕连同下面的地基被掀开,泥土往两侧翻涌,露出底下三尺深处一块青灰色的石板。
石板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笔划歪斜,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每一道刻痕里都填着暗红色的粉末。
朱砂,掺了别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腥甜。
木清婉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伸出右手隔空拂过石板表面,青藤祭司的翠绿光芒从指尖渗入刻痕,那些暗红色的粉末在绿光触及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像烧红的铁。
“邪祭符文。”
“至少在诡异入侵之前就已经失传了,这种纹路是祭祀术,用人命当祭品的那种,石板下面是空的。”
牛头一叉砸下去。
石板应声碎裂,露出下面一个被掏空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土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与石板上相同的邪祭符文,地面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稻草,稻草中央摆着一具骸骨。
那是一具婴儿的骸骨。
骨架不过一尺来长,蜷缩成一团,骨头上用朱砂描绘着细密的符文,从头骨一直画到趾骨。
朱砂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埋了不知多久,却依旧鲜红如血,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妖异的光泽。
骸骨周围散落着几块碎陶片,陶片上同样刻着符文,拼凑起来像是一个被打碎的容器,容器内壁上还残留着黑色的干涸液体。
木清婉蹲下身,没有碰那具骸骨,目光从婴儿的头骨一直扫到蜷缩的脚趾,眼底的翠绿光芒越来越亮。
青藤祭司和义妁的虚影同时在她身后浮现,义妁手中那卷竹简自动展开,青铜药鼎微微倾斜,鼎口溢出的青绿色药香与密室里弥漫的怨念一碰,发出嗤嗤的轻响。
“这是胎骨祭。”
“用九个月的胎儿做引,在母体死亡的那一刻剖腹取子,趁婴儿还没断气,用朱砂和母血在骨头上描绘符文,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把厉鬼封进去,再用符文加以炼化,不仅能保留厉鬼原本的能力,还能抹掉它的意识,让它成为受祭炼者绝对操控的傀儡。”
她指向骸骨周围那些碎陶片。
“这些碎片就是容器,看内壁的黑渍,至少关了几十年,几十年前有东西把这具胎骨埋在这里,用画皮鬼当看门狗,后来容器裂了,画皮鬼才失控,但埋胎骨的人再没回来过。”
苏晚晴将竹简收回袖中,王氏女史和秋卿的虚影同时消散。
她看着那具蜷缩的婴儿骸骨,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
“也许那人早就死在什么地方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取,这种东西造出来,反噬的几率比契约厉鬼还高。”
密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具骸骨上的朱砂还在隐隐发光。
木清婉从袖中取出医药丹的药粉,均匀撒在密室四角。
药粉落下,墙壁上的邪祭符文开始褪色,暗红的光芒一分分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
“符文在失效,这具胎骨放在这里太久了,阵基已经朽烂,我刚才隔断它与地脉的连接,最多半天,这些符文就会彻底消散。”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绿色的方巾铺在地上,俯身将碎陶片一块块拾起,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敛一个早夭的孩子。
每捡起一块,义妁便在陶片表面覆盖一层淡青色的封印符文。
最后她用方巾裹好,打了个结,又从袖中取出一截青藤,藤蔓自动生长,在布包外编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藤网。
她没有去碰那具骸骨。
“胎骨祭一旦被动过,骸骨上的朱砂符文就会发动最后一次反噬,我解不了,这上面的术式太古老了,只能让总局鉴定科的人来拆。”
唐吉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看着那具蜷缩的骸骨,看着那些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朱砂光,想起画皮鬼身上那几十张人皮最后被罪业裂痕烧成灰烬的瞬间。
那只厉鬼至死都不敢看自己的脸,也是被这种东西关了几十年,被一根根黑线缝进别人的皮囊里,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忘了。
他转身出了密室。
三人返回燕都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城门守卫认得苏晚晴的泉城令牌,没有再盘查。
木清婉将布包送进总局鉴定科,接了三个不同部门的封条。
鉴定科的值班主任是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太太,看到布包里的碎陶片和木清婉拓印下来的邪祭符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身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本封皮烧焦了半边的旧档案,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三人面前。
档案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具与密室中几乎完全相同的婴儿骸骨,照片下方盖着一个猩红的印章,丙级机密,胎骨祭,未破获。
老太太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
“等鉴定结果出来,总局会有人接手。”
唐吉将密室的位置和胎骨祭的事通过鬼语告知赵铁山。
鬼语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桃花源、彼岸之门、现在又冒出胎骨祭,这些年冒出来的东西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还多,你专心备赛,这个案子我让别人跟。”
鬼语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