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甲士双臂肌肉瞬间贲起,合力一抡。
胖员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划过一道极其圆润的弧线,绸缎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随后像一块巨大的滚石。
“轰通——!!!”
泗水河面砸出一团堪比马车大小的惨白水花。
胖子在冰水里仅仅扑腾了两下,连一句完整的呼救都没喊出来,厚重的丝绸棉衣吸饱了水,瞬间犹如千斤坠底,直接将他整个人扯进了幽暗的河心。
水面咕嘟嘟冒了几个拳头大的水泡,彻底没了动静。
桥头死寂。
只有风穿过木桥拉索的尖啸声。
袁天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再次探头看了看桥下,叹了口气
“这下边到底有多深?怎么这么有分量的人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直起身,一双满含杀意的眼睛,缓缓扫向暖棚里剩下的那群大户。
被这目光一扫,主簿浑身的肥肉猛地一连串剧烈抽搐。
他混迹官场半辈子,此刻要是再看不明白,那这顶乌纱帽连同他的脑袋就可以一起进泗水河了。
这袁天烈哪里是个贪财的?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官服的饿狼,今天摆明了就是要拿倒马镇这群地头蛇开刀祭旗,立他在这宁州地界的威风!
这时候要是再不割肉自保,下一个被扔下去的,弄不好就是他这个县衙主簿!
“砰!”
主簿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茶几,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他猛然转过身,一双眼睛瞪得血红,指着剩下的一众大户,厉声怒喝,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好大的胆子!!这都去了这么多人了,仍旧不见泗水河神显灵!尔等莫非是一直在打着神明的幌子,欺骗乡里,欺瞒本官不成?!”
其余人等被这一嗓子吼得双膝一软,眼看最大的靠山也已经倒戈,便都没了主心骨。
“扑通!扑通!”
桥头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往日里在倒马镇趾高气扬的乡绅老爷们,此刻像是一群待宰的鹌鹑,磕头如捣蒜,脑门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主簿大人明鉴啊!草民冤枉!都是……都是受了蛊惑啊!”
这群人反应极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河面
“都是杜大江!是他勾结乌昌观的妖道,妖言惑众,草民们也是被蒙蔽了双眼啊!”
“没错!定是那杜大江和妖道为了敛财故意设局!我们也都是被骗的啊大人!!大人明鉴!!”
其余大户立刻如梦初醒,纷纷附和,将所有脏水一股脑全泼向了河底那个永远也无法开口对峙的死人。
“哦?原来如此。”
袁天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那一抹戏谑再也掩饰不住。
他大手猛地一挥,青色袖袍在冷风中甩出一声脆响。
“既然是妖道与奸商勾结,蒙骗百姓,那今日这场祭祀搜刮的民脂民膏,便是一笔彻头彻尾的脏银!”
袁天烈声如洪钟,震得桥头嗡嗡作响
“来人!将供桌上的账册拿下!把所有银钱,当众如数奉还给倒马镇的百姓!”
“喏!”
几名亲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进暖棚,将几大箱银两铜钱直接抬到了桥头。
袁天烈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刘主簿
“刘大人,既然真相大白,那杜大江等人强占良田、逼良为娼的案子,本官看也不必等什么秋后了,即刻查办!抄没家产,将侵占的银钱土地,全部还给苦主!你,可有异议?”
刘主簿哪敢说半个不字,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分徇私!”
话音落下。
桥头外围那群原本麻木畏缩的底层百姓,足足愣了三个呼吸。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青天大老爷!!袁青天啊——!!”
“苍天有眼!杜家这群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岸边千余名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朝着袁天烈的方向疯狂磕头,哭喊声、欢呼声震碎了倒马镇清晨的寒霜。
……
人群后方,驴车旁。
苏猛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着车辕,激动得眼眶发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好官……真是个好官啊!”
苏猛声音都在发颤,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
“若是咱们大乾的当官的,人人都能像这位袁大人一样杀伐果断、体恤百姓,那北方的蛮族哪里还敢来犯?这天下,又何至于遍地烽火,弄得咱们老百姓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
赵铁也跟着直点头,满脸敬畏地看着桥头那个青色的背影。
唯独苏棠。
他依旧揣着手靠在车轱辘旁,看着那些陷入狂热的百姓,对袁天烈的手段极为佩服,但是却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位督曹参军确实了得,只是。。”
苏棠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他这个年纪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冷冽。
“大乾朝廷的根子,早就烂透了,积弊已久,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这位袁大人确实是个手段通天的人物,但他今天杀贪官、惩恶霸,为的不是什么青天之名,而是要在这宁州城外立下一根定海神针,把兵权和人心攥到自己手里。”
苏棠抬头,目光透过重重人影,看着正翻身上马的袁天烈。
“一个王朝快要咽气的时候,就像是一座马上要塌的烂木楼,别说出一个袁天烈,就是出十个、百个有能力的能臣干将,也顶多是给这栋楼钉上几颗新钉子,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力挽狂澜这种事,只存在于评书里。”
苏棠收回目光,拍了拍苏猛的肩膀。
“别看了,神仙打架,咱们这些泥腿子凑得太近容易溅一身血,趁着现在乱,咱们赶紧进城卖肉换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刀和粮食,才是真真切切的。”
随着首犯被甲士用锁链像狗一样拴在马后,袁天烈安抚了百姓,便一抖缰绳,率领着二十名煞气腾腾的亲卫,如同一阵青色的旋风,卷起漫天雪尘,直奔宁州城而去。
沸腾的人群渐渐散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官道。
老肖头一甩响鞭,青面大骡子迈开蹄子,拉着沉甸甸的驴车驶过了倒马镇的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