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怡看着江阳,心里想得很明白。
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三天,才把七个点接起来,但是江阳在第一天把清单全部列好了,甚至连信用社门口有监控这件事,他坐公交车路过时只看了一眼,已经记住了。
最后还是孙守义拍了拍桌子,说道:“行了,明天安排排查吧。砖瓦厂那一片我很熟,让老侯带两个人,跟你们一起过去。”
任务已经定了下来,到了第二天,排查组便进入了砖瓦厂片区,而这一片正处在江城老城区的边缘。
砖瓦厂停产以后,厂区周围盖满了居民自己建起来的两层三层小楼,楼与楼之间全是挤出来的窄巷,巷子绕来绕去,不但没有门牌号,连正经路名没有。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或者做些小买卖,人员流动非常大,而且墙根底下还长着青苔,空气里一直带着煤灰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排查组到了以后分了头,付秉毅带一组,江阳和景怡组成一组,老侯再带一组,三组人分头走进巷子,拿着增强后的照片挨家挨户询问。
但是排查的进度慢得很,这一片骑摩托的人实在太多,黑摩托不少,一上午过去,三组人问了不下五十户,却没人对照片里的这辆摩托车有印象,更没人说得清楚到底哪辆是哪辆。
但是中午在巷口汇合的时候,付秉毅蹲在路边抽着烟,脸色不太好看,他说道:“照这么问下去不行,效率实在太低了。这里的巷子太多,人太杂,咱们问一百个人,能听到一百个说法。”
江阳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到巷口的地面上,慢慢扫了一圈。
头天晚上刚下过一点小雨,地面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干透,巷子口的泥地上留下了不少车印和脚印。
江阳蹲了下来,沿着巷子口往里走了几步,最后在一处泥地前停住,开口招呼道:“师父,你过来看看这儿。”
付秉毅把烟掐灭以后走了过去,只见泥地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摩托车轮胎印,从巷子深处一路延伸出来,又在巷口拐上了碎石路,胎纹很清楚,显然是雨后才留下的。
但是付秉毅只看了一眼,便说道:“这不是摩托车胎印吗?这一片谁不骑摩托,有什么稀奇的。”
江阳没有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卷卷尺和一个小本子,蹲下来把卷尺拉开,先量了量胎印的宽度,又凑近去看胎纹的花纹和深浅。
他一边量一边说道:“胎宽八厘米,是嘉陵70的后胎规格,而且胎纹是正新轮胎的花纹,纵向排水沟再加横向细纹,这辆车的后轮换过正新胎。”
付秉毅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听到这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江阳又伸手按了按胎印边缘的泥,接着说道:“轮胎的胎压不足,胎面两侧着地比中间重,连花纹边缘都压得更深。骑车人的体重应该不轻,大概在七十公斤上下。”
说完以后,他又用指甲从胎纹缝里抠出了一点泥,在掌心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江阳把掌心递到付秉毅面前,说道:“这里面有煤渣,还有黄黏土。”
那点泥里果然混着黑色的小颗粒和黄褐色黏土,他继续解释:“这条巷子里的土是黑土,没有黄黏土,但是砖瓦厂方向要取土烧砖,那一片的土正好是黄黏土,而煤渣则是砖窑烧煤以后剩下来的,这个人是从砖瓦厂方向骑过来的。”
听到这里,付秉毅的表情终于认真了起来,他干了半辈子刑侦,现场勘查当然见过不少,但像江阳这样,从泥地里抠一把泥,闻一闻能说出这么多东西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江阳却还没说完,他又把轮胎印指给付秉毅看,说道:“另外还有一点,你看看胎面的磨损,左侧明显比右侧更重。”
付秉毅凑近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胎印左侧的花纹比右侧磨得更浅,这说明轮胎左侧着地更多,磨损更大。
付秉毅问道:“但是这一点又能说明什么?”
江阳站起来解释:“这说明他骑车的时候,重心长期偏在右边。正常人骑车时重心居中,胎面两侧的磨损应该比较均匀,但是这个人的重心一直偏右,是他的左腿使不上劲,才会本能地把重量压在右腿上,这说明他的左腿有旧伤。”
付秉毅盯着那道胎印看了半天,始终没有说话。
接下来,江阳带着人顺着胎印留下的方向,一路往砖瓦厂走了过去。
胎印一路时断时续,到了碎石路面上消失了,但是走进另外一条巷子以后,湿泥地上又再次出现。
大概走了两百米,江阳忽然在一处泥地前停了下来,这里还留着一串脚印,从巷子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脚印是皮鞋留下的,鞋底花纹很完整。
江阳蹲下来量了量,说道:“是41码。”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来仔细看了起来,指着脚印说道:“这个人走路是外八字,两只脚的脚尖向外展开得很明显,而且左脚踩出来的印子,比右脚深了半公分。”
景怡在旁边蹲下来认真看,说实话,脚印之间那点深浅差别,要是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但是经过江阳这么一指,她确实发现左脚的印子比右脚陷得更深一点。
景怡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便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江阳解释道:“他的左腿不敢吃力,走路的时候会本能地把重心压到右腿上,这样一来,右脚踩下去反而会浅,而左脚会更深。他落脚的时候,左脚其实是虚的,身体重量都在右脚上,但是左脚在抬起和落下的过程中控制不稳,踩下去时反而会跺得更重,这个人走路会微跛,左腿有旧伤,这和他骑车时重心偏右是同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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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目前看出来的特征一口气归纳出来:“正常人的双脚受力均匀,脚印深浅应该一致,但是这个人是左脚深、右脚浅,走路外八字,还有些微跛,穿41码的鞋,体重则在七十公斤上下。”
江阳稍微顿了一下,回答道:“从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
付秉毅又问道:“现在能把范围缩到多大?”
江阳抬手指了指砖瓦厂西侧的一片巷子,说道:“胎印和脚印全都指向西边,黄黏土和煤渣是来自砖瓦厂窑址方向,人藏在这一片。这里只有十几条巷子,咱们不用再满世界找了。”
得到了消息,老侯赶了过来,他听付秉毅把情况说完,又蹲在泥地前看了半天脚印,最后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这回我是真服了。”
到了当天下午,排查的范围从原来的三平方公里,缩小到了砖瓦厂西侧的十几条巷子。
可见这几道轮胎印和脚印虽然看着普通,真正读懂以后,确实能把原本散得没边的排查范围一下收拢起来。
但是与此同时,物证这条线在同步往前推进。
之前从红铁门阁楼起获的录像带一直存放在市局物证室里,录像带中的音频内容则由华振声负责处理,江阳从砖瓦厂片区回来以后,第二天一早去了市局。
等他走进检验室的时候,华振声正戴着眼镜坐在音频工作站前面,屏幕上显示着一段音频的波形图,老人看见江阳进来,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华振声把耳机递给江阳,说道:“录像带里的音频我已经全都分离出来了,虽然噪音不小,但是里边的说话声还能听清。第六盘里有江有志的声音,一共说了两句话。”
江阳戴上耳机仔细听了一遍,在第六盘录像带里,女生哭喊完“我要报警”以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报啊,你看信你还是信我。”
能用的内容,其实只有这么一句。
江阳摘下耳机以后,问道:“华老,这段声音能不能拿来做声纹鉴定?”
华振声当场愣了一下,反问道:“什么纹?”
在当时,这个说法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陌生。
江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又拿起桌上的纸和笔,解释道:“是声纹。每个人说话的时候,基频、共振峰和韵律特征都不一样,只要把声音转换成频谱图,这些特征在图上的分布是相对固定的,可以用来做同一认定。”
华振声听完皱起了眉头,但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江阳。
江阳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横坐标代表时间,纵坐标代表频率,又在图上画出几条横向的亮纹。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这个是基频,它决定的是音高,而这几条则是共振峰,是由声道形状决定的。每个人的口腔、鼻腔和咽腔形状都不一样,共振峰的频率和走向会不同,再加上语速、停顿和重音习惯这些韵律特征,把它们合在一起以后,能把一个人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区分开。”
紧接着,江阳又报出了一串具体参数:“男性基频一般在八十五到一百八十赫兹,重点看前三个共振峰,第一共振峰两百到一千赫兹,第二共振峰八百到三千赫兹,第三共振峰更高。只要把两段声音的频谱图叠加到一起,要是基频和共振峰的位置、走向全都重合,那说明是同一个人。”
随着江阳越说越细,华振声的神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华振声以前只在省厅的一次培训上,听人顺嘴提过一次声纹鉴定,据说全省能做这项检验的人都没有几个,至于具体要怎么操作,他没有接触过。
但是江阳现在说出来的这些参数和原理,听上去条理十分清楚,使用的术语准确得很,显然不是随口瞎编的。
江阳又指了指那台音频工作站,对他说道:“设备你们这里有,这台机器可以做频谱分析,采样率和分析带宽都足够。我把流程完整写下来,你们只要照着做行。”
江阳要把流程完整写下来,说完以后,他便拿过纸,伏在桌上认真写了起来,华振声站在旁边看着,并且越看越认真。
江阳写出来的流程很细,第一步是把两段声音统一采样率,把录像带音频重采样到八千赫兹,用来匹配电话带宽。再做降噪处理,用带通滤波保留三百到三千四百赫兹的人声频段。
再往后,要切分出相同的音素,比如韵母a、i、u,提取基频曲线,以及前三个共振峰的中心频率和走向,最后再把两段声音的宽带语图与窄带语图分别叠加起来进行比对。
华振声拿着那张写满流程的纸,手都有一点发抖。
他已经干了三十年法医,什么骨头、什么尸体全都见过,但是声纹鉴定对他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新东西。
江阳写下的这套流程,他自己大概能看懂七八成,至于剩下的两三成,只要严格照着步骤走,估摸着能一点点做下来。
不过华振声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把纸放下来,对江阳说道:“现在还缺一样东西。我们手里只有录像带里的这一段声音,但是没有嫌疑人的声音样本,没有样本没法进行比对。”
江阳马上说道:“样本由我来找。”
华振声追问道:“那你准备怎么找?”
江阳回答道:“江有志现在还在砖瓦厂那一片活动,他的手机号是用假身份证办的,他不敢多用,用多了怕被定位。他要是想和外界联系,最稳妥的办法是用公用电话。”
华振声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在2008年,满街全是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和IC卡电话亭,打一次电话只要几毛钱,打完以后人走,没法查。
已经有了这些特征,江阳接着说道:“我会让人去摸排砖瓦厂周边的小卖部和公用电话亭,主要找一个三十多岁、方脸浓眉、走路微跛、说话带外地口音,而且经常买红塔山的男人。”
这个摸排任务最后被江阳交给了景怡,他还把江有志的特征一条一条全都写在了纸上:三十多岁,方脸,浓眉,走路微跛,左腿使不上劲,外地口音,每次来打电话都买一包红塔山,打完走,话少。
任务已经交到了手上,景怡便拿着这张纸,在砖瓦厂周边整整转了一天。
砖瓦厂大门正对着一条小街,街上有三家小卖部、两家饭馆和一个修车铺,另外还有一个IC卡电话亭,景怡只能一家一家地问过去,拿着那份特征描述让各家老板仔细回忆。
前两家小卖部的老板全都说没有印象,等她来到第三家时,才终于有了回应。
但是第三家小卖部在砖瓦厂大门右侧,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一台冰柜,柜台上放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电话旁边还贴着一张写有“长途三毛”的纸条。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王,她听完景怡的描述以后,没怎么犹豫点了头。
王老板说道:“确实有这么个人,他三十来岁,方脸,眉毛很粗,说话还带着外地口音,隔三差五会来打一次电话。每次过来,他都会先买一包红塔山,是七块钱那种,再打个电话,打完以后走,从来不多待。”
景怡听得心里一紧,赶忙问道:“那他走路是不是还有点瘸?”
王老板点了点头,回答道:“对,他的左腿有点拖,虽然不算严重,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我以前还问过他一次,说他的腿是怎么回事,他只说是老毛病,没有细说。”
景怡又问:“那他最后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呢?”
景怡问到了时间,王老板便想了想,回答道:“前天下午还来过呢,而且他差不多都是傍晚过来,是五六点钟的时候。”
景怡听完向她道了谢,出了小卖部以后,立刻给江阳打了电话。
当天下午,市局技术科便派来两名技术员,他们带着一台录音机和一卷电话线,赶到了王老板的小卖部。
两名技术员在公用电话的接线盒里并联了一根线,把线拉到柜台后面的角落,再接到录音机上。
说白了,这是2008年的土办法,当时没有什么录音软件,用的是并线录音,只要磁带开始转动,电话里的声音能被录下来。
王老板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技术员便告诉她,平时怎么做买卖继续怎么做,电话该怎么接照常接,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行。
录音机被藏进柜台后面的纸箱里,磁带装好以后,技术员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随之亮了起来。
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只有等,但是第一天过去,目标没有出现,第二天又等了一天,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到了第三天傍晚,景怡亲自去了一趟小卖部,王老板仍旧说没有见到人,景怡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已经有些打鼓了。
但是一直等到第四天傍晚,景怡正在所里整理排查记录,桌上的电话才忽然响了起来。
打电话的是守在小卖部的技术员,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说道:“人来了,现在正在打电话。”
景怡握着话筒一下站了起来,又转头看了江阳一眼,江阳朝她点了点头。
从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具体在说什么听不清楚,但是他的语调很平缓,没有什么明显起伏。
整段通话持续了不到两分钟,随后便传来了挂电话的声音,接着王老板收了钱,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技术员这才在电话里说道:“已经录上了。”
第二天上午,刚录下来的电话录音带和之前的录像带音频,被一起送进了市局音频工作站。
华振声亲自坐下来操作,江阳站在他的旁边,另外两名技术员在场,整个屋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这项比对以前没人做过,大家全都盯着处理过程,没有人随便开口。
华振声严格按照江阳写下来的流程,先把两段声音的采样率统一起来,做带通滤波,再进行降噪。
录像带里的声音和电话录音的音质差别很大,前者的环境噪音多,后者的频带又窄,但是经过这些步骤处理以后,两段录音里的人声部分都被提取了出来。
华振声一边操作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接下来切分音素。”
他把两段声音里相同的韵母一个一个标记了出来。
江阳没有插手,只是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华振声虽然是第一次做声纹鉴定,但是法医出身的人做事一向细致,他每一步都对照着那张流程纸,做得虽然很慢,却没有出错。
很快,基频曲线被提取了出来,两段声音的基频全都处在一百一十到一百三十赫兹之间,而且曲线的起伏走势很接近。
接下来还要查看共振峰,共振峰被提取了出来。
两段声音的第一共振峰和第二共振峰中心频率,只相差了十几个赫兹,完全处在误差范围以内,而且两组共振峰的走向,是滑动时呈现出来的曲线形状,叠在一起以后几乎重合。
华振声又把宽带语图调了出来,让两段声音的频谱图一上一下显示在屏幕上,他看了一会儿以后,再把窄带语图调出来进行叠加。
在两张图叠加起来的那一刻,基频和共振峰的亮纹一下对上了,屋里的人全都没有说话。
华振声更是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摘下眼镜,用衣角把镜片仔细擦了擦,再重新戴上,又认真看了一遍。
等到彻底看清以后,他才慢慢转过身,看着江阳说道:“是同一个人。”
华振声说话的声音很稳,但是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仍旧停在键盘上,连指节都有一点发白。
两名技术员赶忙凑过来看了一眼频谱图,虽然他们看不懂其中的门道,但是华主任给出的结论,他们全都听得明明白白。
江阳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他看着屏幕上那两条重合的亮纹,心里想的是,从最初那张糊得看不清的监控照片开始,车型、落脚点、体貌特征和声音这四条线,到了这一刻已经全都对上了。
华振声又抬头看了江阳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些什么,但是最后什么没问,只是再次摘下眼镜,抬手捏了捏鼻梁。
他已经干了三十年法医,本以为自己见过的技术手段已经足够多了,但是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从一帧监控画面里看出一辆改装车,能从一把泥里闻出方向,又能从一段声音里做出同一认定,这每一样本事,都已经超出了他过去的经验。
最后,华振声把江阳写的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说道:“这份流程我留一份吧,以后肯定用得上。”
江阳听完说道:“华老,这份东西以后还得靠您在实际案子里慢慢磨,纸上写出来的东西是死的,具体做的过程中要是遇到问题,随时都可以改。”
华振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