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肖婉

苏棠虽然肉疼,但是也没有迟疑。

  解下拴好的铜钱串子,拎出两贯铜钱,又反复数了几遍,确认是四百文后拍在柜台上。

  将书本纸墨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装进背篓,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出了书局,苏棠直奔城西的车马行。

  他刻意避开了之前熟识的“长风车马行”,而是选了另一家规模稍小一些的车马店,雇了一辆和之前大小差不多带篷子的大骡车。

  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哑巴老头,正合苏棠的心意。

  苏棠坐在车辕上,指挥着骡车在城内绕了四五个弯,分别在五家不同的粮铺前停下。

  每到一家,他只买一百多斤的陈年小米和糙米,这样化整为零,既不惹眼,又能保证买到足够的粮食。

  半个时辰后,骡车的篷子里已经堆了将近六百斤的各色粮食,将车辕压得咯吱作响。

  苏棠又去杂货铺买了三大包粗盐和几块耐烧的火石。

  东西置办齐备,苏棠从怀里摸出二十文大钱连着货物单子,一起塞进哑巴老头粗糙的手里。

  他凑到老头耳边,反复叮嘱

  “出城往北,走小道,到了青山村外头那片老柳树林子先停下,记住,天不黑透,绝不可进村!进了村,直接去村东头第二家,黄木大门上贴着福字的那户,苏二强家卸货。”

  哑巴老头攥着钱,用力地点了点头,一甩鞭子,赶着骡车摇摇晃晃地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这种车马行的好处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都在县衙里备过案,运货单子又一式两份,有哑巴的手印,如果货物短缺,直接去车行要赔偿就行。

  安排好退路,苏棠看了一眼天色。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赵大彪那个村霸虽然被被他摆了一道,现在估计拉的都直不起腰来,但那伙人背后牵扯着牛头山的盗匪,日后缓过劲来必然少不了流血冲突。

  手里有粮还不够,还得有药。

  苏棠背着空了一半的背篓,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了“济善堂”的门前。

  此时刚过正午,病患来看病的高峰刚刚过去,药堂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个小学徒在柜台后打瞌睡。

  苏棠闻着那股熟悉的当归和防风的苦香味,径直走向内堂,刚撩起那面绣着葫芦的青布门帘,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往里一瞅,苏棠脚下微微一顿。

  屋内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主位上坐着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老郎中张济年。

左边红木椅上,一身翠绿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张灵儿正晃荡着双腿。

  而在右侧,却端坐着一个极为眼熟的娇俏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身织锦缎的狐裘白袄,云鬓高挽,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雅的碧玉簪,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

  看到苏棠进来,屋内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呀!苏棠你可算来了!”

  张灵儿一见苏棠,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像只百灵鸟般从椅子上跳起来,三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揪住苏棠粗糙的袖子就往屋里拽。

  “等你好久了!快进来快进来!”

  “咳!咳咳!”

  主位上的张济年猛地将手里的茶盏顿在桌上,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一双老眼狠狠剜了孙女一眼。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还有外客在场,成何体统!

  张灵儿这才如梦初醒,脸颊飞起两抹红晕,触电般松开手,低着头退回椅子上,嘴里却还不甘心地嘟囔着

  “你来的正好,肖小姐方才还跟我念叨你呢。”

  苏棠冲张济年拱手行了个礼,在一旁的客座上坐下,顺手将背篓放在脚边。

  “念叨我?”

  苏棠有些纳闷,转头看向那个白袄少女。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他脑海中画面一闪。

  这不就是上次他来城里卖药时,顺手用海姆立克急救法,从鬼门关拽回来那个县令家小少爷时,一直守在旁边急得直哭的那位姑娘吗?

  只不过上次她发丝凌乱、满脸泪痕,今日这般盛装打扮,苏棠一时竟没认出来。

  少女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腰侧,冲着苏棠盈盈拜倒,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小女肖婉,见过苏公子。”

  肖婉微微抬眸,目光清澈如水

  “上次一别已过月余,公子用神奇手段,救了我那可怜的弟弟,小女一直想当面致谢,苦于不知公子住址,今日终于得见,请受小女一拜。”

  “别别别。”

  苏棠身子一侧,避开了这一拜。

他站起身,大喇喇地拍了拍自己满是尘土的粗布短打,自嘲地笑了一声。

  “肖小姐这声‘公子’,我万万消受不起,我就是一个在山里掏土拨鼠的泥腿子猎户,算哪门子的公子?不必客套,直呼我名苏棠便可。”

  苏棠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上次出手,纯属凑巧,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况且……”

  苏棠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痞气

  “肖小姐上次留下的一大笔诊金,苏某早就拿去买了粮食和肉吃光了,银货两讫的买卖,您要是再这般道谢,我怕是得把肉吐出来还您。”

  这句不大不小的浑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拘谨的肖婉没忍住,用帕子掩着嘴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闪过一抹不同寻常的笑意。

  张灵儿则是柳眉一竖,恨铁不成钢地拿白眼翻他。

  “你这人,好不识趣。”

  张灵儿娇嗔道

  “人家肖小姐是诚心实意来谢你的,你却还这般编排人家,你可知肖小姐的爹爹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咱们宁州城的学政大人,平日里别家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想要和肖小姐说上句话,门槛都要挤破了,你倒好,还嫌人家叫你公子难听!”

  学政?宁州府主管教育科考的一把手。

  苏棠眸光微闪,面上却呵呵一笑,没有接茬。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斤两,一个古代没权没势的山村乡民,跟这种官宦人家的小姐走得太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所谓言多必失,阶级的鸿沟不是靠一次救命之恩就能填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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