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苏猛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棠哑然失笑。
带着五百两银子满大街晃悠确实不妥,留在这有万山货行招牌震慑的地方反倒最安全。
“掌柜的,麻烦给找个僻静的屋子给我家大哥歇歇脚,再弄点吃食,荤腥大点,缺油水。”
掌柜的哈哈一笑,这点要求太小意思了,满口答应下来,让伙计领着苏猛直接去了二楼,转头又吩咐另一个伙计去准备吃食。
苏棠又在门口眼看着众人四散离开,却并没有立刻扎进喧闹的长街。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见无人注意,脚下步子一转,竟是又顺着前门跨回了万山货行的大堂。
胖掌柜正端着紫砂壶滋溜溜地喝茶,一抬头见苏棠去而复返,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放下茶壶迎了上来。
“老弟,可是落了什么物件?”
苏棠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一旁的偏厢会客室。
两人进了偏厢,门一关。
苏棠解下一直背在身上的那个巨大的背篓,轻轻的往红木茶几上一放,解开系扣。
“刚才人多眼杂,有几件私人的小玩意,没好拿出来。掌柜的给掌掌眼。”
胖掌柜疑惑地凑上前,伸手从褡裢里抽出一块皮子。
只看了一眼,那双绿豆眼猛地睁圆了。
这是一张紫貂皮,而且是毫无杂色、犹如紫色绸缎般顺滑的极品紫貂!
最关键的是,这张皮子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刀伤,是用极细的套索活活勒死后剥下来的!
胖掌柜手一抖,紧接着往下翻。
三张赤红如火的狐狸皮,毛发浓密得连风都吹不透;五张上等的灰狼皮,虽然不及上次那头狼王,但也绝对是深山老林里历经冰雪的狠角色的皮毛。
整整十来张,全都是没沾半点瑕疵的好皮子!
“啧啧,好东西!”
胖掌柜连呼吸都急促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棠,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这小子果然和山里的逃民有关系门路,这么多数量的皮子绝对不是一伙猎户能够凑齐的。
“苏老弟,你可是给老哥我掏了个聚宝盆啊!”
胖掌柜小心翼翼地放下皮子,生怕指甲刮坏了毫毛。
这都是苏棠从刘三爷那群老兵盘踞的大山坳里带出来的。
那些老兵打仗是好手,打猎更是凶悍,这些皮子攒了许久,这次全让苏棠带出来变现了。
有了那五百贯的熊皮和熊肉打底,胖掌柜也算是开了眼了,反而没有上次的那般激动。
“一口价!五十三贯!老弟要是觉得成,咱们立刻交割!”
苏棠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点了点头。
片刻后,苏棠将五个圆润的十两银饼子贴身收好,手里提着三贯用麻绳穿好的铜大钱丢进背篓,信步走出了万山货行。
这笔钱,是他真正攥在自己手里的钱财,还得用这些钱再采购一批物资给刘三爷他们送进山里。
走在宁州城的主街上,青石板路被无数车轮碾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苏棠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招牌,最终停在了一家门面稍显冷清的铺子前。
“青云书局”。
相比于隔壁粮油店的人声鼎沸,这书局简直门可罗雀。
苏棠挑起防风的厚棉布帘子迈步入内。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松烟墨香和发霉的纸张气味。
柜台后,坐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须发花白,精神倒是矍铄。
此刻这老头正捧着一本线装书,老花眼快要贴到书页上了,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地啧啧称奇,连苏棠走进来在柜台前站了半天都毫无察觉。
“咚咚。”
苏棠曲起两根手指,在酸枝木的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者猛地一惊,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忙扶正头上的方巾,看清封皮上写着《南柯记》三个字,苏棠心里暗自好笑。
“咳咳,老朽看书入迷,怠慢了。”
老者将书反扣在桌上,上下打量了苏棠一眼。
见苏棠一身粗布短打,腰间还别着一把剥皮的短刀,身上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山野寒气,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这位小哥,莫不是走错门了?隔壁才是卖铁器农具的。”
苏棠也不气恼,目光越过老者的肩膀,直接落在了他身后那一整面靠墙的书架上。
“没走错。来买东西。”
苏棠抬手,指着书架最下面一排略显破旧的线装书。
“《三字经》、《千字文》,各要一本,另外,宣纸要一刀,笔墨和砚台各要两副,毛笔、墨锭和砚台不用太讲究,最便宜的就行。”
老者闻言,下意识地转身去拿书。
手刚碰到书脊,他身子猛地一顿,像个生锈的机括般缓缓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认字?”
“怎么?”
苏棠眼皮一撩
“大乾律法规定,不认字就不能卖书了么?”
老者连连摆手,赶紧将两本薄薄的册子抽出来,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两套笔墨纸砚,一边往柜台上摆,一边忍不住嘟囔
“小哥勿怪,你所要的这两本书,虽说是儒家开蒙的著作,但大乾一朝,学问之道传承讲究个门第,这书里涉及到的文字深意,等闲人家连认都认不全,老朽在这宁州城开书局三十年,来买书的皆是长衫士子,像小哥这般……这般打扮的,的确是头一遭。”
苏棠看着那几本散发着墨香的书,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乾朝的文脉,早就被几个世家门阀死死掐在了手里。
朝廷开科取士,榜上有名者十之八九皆是冠族子弟,寒门想出贵子?
那是连书都买不起的。
学问被垄断在深宅大院里,底层百姓世代只能做睁眼瞎的泥腿子。
这就是统治者圈养牲口的手段。
苏棠懒得跟这老朽论道,直截了当地问
“多少钱?”
老者扒拉了两下算盘
“书本珍贵,纸墨虽劣也是精工,承惠,两贯零四百文。”
苏棠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两千四百文!
在青山村,这一笔钱能买将近二百斤糙米,能让一家五口人熬过整个寒冬。
就连他从四海赌坊的手里买下苏阳和苏月二人,也不过才花了两贯钱。
而在这里,只够买两本薄薄的启蒙读物和一堆破笔头。
穷苦人家想读书?简直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