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觉得哪里可惜?”
苏棠揣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弟有所不知。”
胖掌柜放下熊掌,指了指那短粗的骨茬
“这两只,是后掌,老饕们吃熊掌,讲究个‘左前’,那黑瞎子平时舔舐蜂蜜、掏树洞,全靠一双前爪,尤其是左前掌,那肉质之肥美、气血之充盈,乃是极品中的极品!若是前掌,京都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可是愿意出百金来求的佳肴!”
苏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这种事山里的猎户没有不知道的,只不过前掌已经给了赵大彪。
不然他们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把这剩下的皮毛和肉带出青山村,此时自然不可能拿出前掌来卖。
“猛哥,把皮子给掌柜的长长眼。”
苏棠偏了偏头。
苏猛应了一声,反手从背篓里拽出一大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黑色物事。
“砰!”
沉重的包裹砸在青砖上,苏猛抽出腰间柴刀挑断麻绳,抓住边缘猛地一抖。
“哗啦——”
一张漆黑如墨、鬃毛倒竖的巨大熊皮,犹如一团黑云般在库房地面上铺展开来。
足足两丈方圆!
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几个离得近的伙计甚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胖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去,甚至顾不得地上脏,直接单膝跪地,双手在那油光水滑的黑色鬃毛上缓缓抚摸。
但他摸着摸着,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好端端的皮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
有弓箭射穿的圆孔,有长矛捅出的裂口,更有柴刀劈砍出来的巨大豁口,连四个熊爪都被齐根切断了。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胖掌柜捶胸顿足,满脸肉疼地指着那些破洞。
“老弟,不是老哥我说嘴,自古猎熊罴,最上乘的法子,是请那箭术精绝的神射手,手持三石强弓,潜伏于下风口,待那熊瞎子人立而起时,一箭贯穿其目,直透脑髓!”
胖掌柜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神情激动。
“唯有如此,方能留下一张毫无瑕疵的完整熊皮!那等神物一旦鞣制出来,莫说几百贯,就是叫价上千贯,那群豪商巨贾也会抢破头!你看看这张……哎,破烂成筛子了!”
苏猛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一箭穿眼?那得是评书里薛仁贵才有的本事。
他们这群泥腿子能在山窝子里把这怪物乱刀砍死,没再多搭上几条人命,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苏棠依旧面色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掌柜的,千贯的皮子您去京都慢慢收,咱们这穷乡僻壤只管卖死肉,您就给个痛快话,这带窟窿的皮子,连同这些肉和那两只后掌,一共能给多少?”
胖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这皮子虽说破了点,但胜在尺寸惊人,找个好裁缝把破损处一铰,拼接一番,做一件大氅外加一件短袍是不成问题的,这皮子,我给三百贯!”
胖掌柜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的手指,紧接着又指向那堆肉。
“至于这生肉,我按一斤二百六十文收,刚才过了秤,四百六十斤,折合下来算你一百二十贯!那两只后掌,品相完整,我给四十贯一只。”
胖掌柜双手猛地一拍,震得脸上的肥肉直颤。
“连皮带肉,外加熊掌,老哥我一口价,五百贯!老弟,这可是老哥我掏心掏肺的实诚价,绝对没有半分欺瞒,你去整个宁州城打听打听,谁还能比我给得高?”
五百贯!
站在后头的赵铁等人,头皮发麻,连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贯钱是一千文,五百贯,那就是五十万文钱!换算成银子,足足五百两!
他们这群在土坷垃里刨食的汉子,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笔巨款!
苏猛那双铁塔般的大腿甚至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死死咬着牙冠才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苏棠看了一眼胖掌柜那双透着精明的绿豆眼,知道这老狐狸肯定还有得赚,但这个价格确实已经给到了宁州城的极限。
再多,就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了。
“成交,钱货两讫。”
苏棠点了点头。
“痛快!”胖掌柜大喜过望,立刻吩咐账房支银子。
不多时,伙计捧着一个小巧的红木箱子快步走来。
盖子一掀开,五十个白花花、沉甸甸的十两的银锭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红绸布上。
那银子表面还带着蜂窝状的铸造气孔,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冷光。
苏棠伸手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十足。
“猛哥,拿着。”
苏棠随手将那沉甸甸的木箱往苏猛怀里一塞。
苏猛浑身一震,一双粗糙的大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抱住木箱,骨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发白。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伙计,活像是一头护崽的老母鸡。
“这银子你贴身守着,等回了青山村,当着咱们进山所有人的面再分。”
苏棠拍了拍苏猛的肩膀。
一行人跟着胖掌柜从后院出了万山货行。
此刻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叫卖声依旧喧嚣。
这次进城,大伙儿兜里都有了底气,自然要采买些过冬的物件。
苏棠转头,目光越过苏猛的肩膀,落在了背着个空背篓、正四下张望的赵铁身上。
“铁子。”
苏棠喊了一声,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一锭六七两重的小银锭,屈指一弹。
银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赵铁手忙脚乱地一把接住,被那冰冷的触感冰得一激灵。
“棠哥儿,这……”
“去县衙,找王典吏塞点好处,让他从武备库里给你寻摸一把上好的猎弓。”
苏棠压低声音
“马上要不太平了,你那把弓废了没法用,这钱你先拿着,等回村分了银子,你再从你那份里还给我。”
赵铁捧着那锭银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点银子,平日里那是一笔巨款,他没有废话,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银子死死揣进怀里,转身便朝着县衙的方向大步走去。
“猛哥,你有什么要置办的没?”
苏棠又看向苏猛。
苏猛抱着木箱子连连摇头,屁股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不去!我哪也不去!我就坐在这货行里守着,要买的东西都嘱咐朱六了,让他去东街扯几尺好布,回去给我老爹老娘和家里的婆娘做两身过冬的衣服,别的啥也不缺,你赶紧去买你的,我一步也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