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闻言，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探头朝街角那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驴车看去。
这一看，他的眼皮也忍不住跳了跳。
那辆板车平时拉七八个人都不成问题，此刻竟然被堆得像个小坟包一样，四个木制弓子板都被压得深深凹陷。
“这得是多少肉啊……”
伙计暗自咋舌，但他是个极其机灵的人，好奇归好奇，嘴上却绝不乱问。
他立刻收起目光，拍着胸脯打包票
“收！怎么不收！小爷您带来的，必定是好东西，咱们万山货行的销路遍布整个宁州，连州牧府的后厨都有咱们的份额，只要东西好，别说一车，十车咱们也吃得下！”
伙计微微躬身
“具体的价钱，还得您亲自跟咱们掌柜的详谈！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禀！”
说罢，伙计转过身一路小跑，转身进了内堂，拉着正在喝茶的掌柜就往外走
“掌柜的！您快出来迎贵客咧！前些日子那位卖狼王皮的小爷来啦！”
这一声低呼，可谓是醍醐灌顶。
万山货行作为宁州城内屈指可数的山货行，负责收购周边大小城镇的山货皮毛。
吞吐量虽然可观，但是精品珍稀货物依旧是极为抢手。
而苏棠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是上次的狼王皮毛却让他印象极深。
凭借上次收购的狼王皮毛，他在今年总行的评调里得了个中上的嘉奖，就连带着分红都跟着上涨了半成。
所以一听是苏棠来了格外欢喜，立刻就直奔门口。
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
“在哪呢在哪呢！”
大堂内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穿着团花锦缎棉袍、体态圆润犹如弥勒佛般的胖掌柜，手里还抓着半个没盘完的核桃，小跑着冲出了大门。
一看到苏棠，胖掌柜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间笑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紧走两步上前，极其熟稔地拉住了苏棠的胳膊。
“老弟台！老哥我可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啦！怎么也不提前派个人来说一声，我好提前迎你啊！”
后方的驴车旁的苏猛和赵铁，以及那一群青山村的汉子，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的溜圆。
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惊诧。
他们以前打到几只野鸡野兔来卖的时候，别说掌柜的了，连个二等伙计都得拿鼻孔看他们，虽说价格给的公道，但是哪里有过这等好颜色？
可现在呢？
堂堂万山货行的掌柜，竟然对苏棠一口一个“老弟”，看样子是老相识？
苏棠面色不改，既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小人得志的轻狂。
花花轿子人人抬，他自动忽略了掌柜的客套话，时间紧迫，他没心思寒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笑道
“掌柜的客气了。”
苏棠指了指身后的驴车，声音压到了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
“这车上，是一车熊瞎子的生肉，深山老林里蛰伏的凶物，足足几百斤，昨天刚猎杀的，新鲜得很，血气还没散干净。”
“熊……熊瞎子？！”
胖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在地上，一双绿豆眼瞬间爆发出犹如饿狼看到鲜肉般的骇人亮光！
熊掌、熊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天价奇珍，这熊肉更是大补的极品！
那些城里的达官贵人为了吃上一口新鲜的熊肉，能把银子论斤往外砸！
“收！！”
胖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一把抓住苏棠的袖子。
“老弟放心！只要货真，老哥我绝对给你个最公道的顶天价！”
苏棠点了点头，抽回手，目光扫过四周开始好奇张望的路人。
“那就行，不过这东西太过扎眼，惹人眼红，如果收，就先安排几个伙计，领着我的驴车从后巷进你们后院的库房，这正大街上，太过显眼了。”
“那是那是！老弟思虑得周全！”
胖掌柜连连点头，转头一脚轻轻踢在那精明伙计的屁股上，低声喝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赶紧领着这几位壮士，走后门进甲字号大库！谁要是敢耽误了碰了车上的宝贝，老子扒了他的皮！”
吩咐完伙计，胖掌柜再次转向苏棠，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灿烂的牡丹花，往大门内一摊手。
“苏老弟，这车马交给我的人，你一百个放心，来来来，咱们从前门进，这边好走，顺便好好品一品老哥我刚弄到的岩茶！”
苏棠应了一声，转头冲着如临大敌的苏猛招了招手。
他拍了拍苏猛的手臂，示意他放松，同时对着赵铁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村里的汉子跟着伙计去后院卸车。
安排妥当后，苏棠这才理了理身上的粗布棉衣，带着一脸恍惚的苏猛，在胖掌柜极其热情的簇拥下，大步迈过了万山货行那高高的红木门槛。
万山货行的后院极大，青砖铺地，四周环绕着高高的防风火墙，角落里堆着几座犹如小山般的上等木炭。
胖掌柜搓着手，脚下生风地领着苏棠和苏猛跨进甲字号大库。
刚一进门，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浓烈血腥味便直冲鼻腔。
那辆拉着大熊瞎子的驴车已经停在库房中央，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正拿着铁钩和杠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堆肉山往下卸。
“慢点！都给老子慢点！若是碰坏了品相，仔细你们的皮！”
胖掌柜扯着公鸭嗓吼了一句，转头看向那堆被分解开的熊肉，绿豆大的眼睛里直冒精光。
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戴着碧玉扳指的大拇指，在那梆硬的暗红筋肉上用力摁了摁，又凑近闻了闻那股子独属于深山猛兽的腥膻味。
“好肉！血水放得干净，肉膘也结实。”
胖掌柜连连点头，目光顺着肉块往下挪，瞬间定格在旁边用干草垫着的两只巨大熊掌上。
那熊掌粗如海碗，掌心肉垫厚实得犹如一块黑色的软钢，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泥垢和血水。
胖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起一只熊掌，大拇指在那厚实的肉垫上反复摩挲，眼底满是贪婪与惊叹。
“这物件，莫说咱们宁州城，就是放到上头的州城里，那也是一年见不着几回的稀罕物！”
他咂巴了一下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惋惜
“可惜了，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