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府邸数里外,泥阳县郊。
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伫立于此,山脚搭有一简易矿场,上百粗布短褐、麻巾草履、或是赤膊灰面的矿工在此挥汗如雨,听得一阵吆喝与叮叮当当脆响。
封堃并未与此处管事打照面,独自一人,悄然登上了山头。
山头贫瘠,不见草木。
光秃秃一览无余。
唯有崖边结一草庐,似与苍天接连,伴云霞为伍。
他于庐外十丈站定,拂撩衣摆,下跪叩首,毕恭毕敬道:“族孙封堃,叩见老祖,叨扰老祖清修实属不该……”
“族孙却有要事启禀,关乎宗族安危,不敢妄断,特来求教老祖。”
封堃埋下头,静静等候。
过了会。
草庐传来一苍老沙哑之声:
“……此事吾已知晓,乃是上宗小栾峰峰主蓝观周道友亲自前来相告。”
声音顿了顿,又道:“蓝道友所言,此事已无商量之余地,须得我封家让出这秘境。唯有此,他才能从中斡旋,代为缓颊,保我封家继续坐稳这泥阳县地。”
闻言,封堃心头一凛。
老祖虽没明说,倘若不让出这秘境会怎样,但他再清楚不过……
小栾峰那位“罗浮道人”已是极为委婉,后果怕是他封家承受不起。
多半会被上宗除名,以杀鸡儆猴!
先不谈上宗霞前八峰的八位峰主,皆为筑基中期以上修为,其中掌门、惊雷峰峰主更是后期大道人。
还有各峰长老、霞后诸峰出师真传御使,皆是上宗筑基底蕴。
遑论那位闭关数十载,未曾露过面的长青太上长老,青绝真人……
上宗横压召陵郡,称制第一玄门,非是说笑。
他封家仅一位筑基老祖,谈何反抗,只得垂首认命罢了。
封堃想到这,不禁心惊胆颤、畏惧莫名,豆大的冷汗便是顺颊而下。
他略带颤音道:“族孙明白了。回去后,定会妥善处理族中众意。”
庐中苍老之声再现,却是显得意兴阑珊:“此山,吾将亲自搬去上宗,负山请罪……”
闻言,封堃先是一愣,旋即用力叩首,额头猛烈撞击地面,咚咚震鸣。
他竟是泣不成声:“子孙不孝!庸碌无能!竟让老祖蒙羞!”
“去罢。”
封家老祖封嵬淡淡道。
封堃爬起身来,再一长揖,这才踉跄离去。
待得他离了这山头。
庐中响起微不可察的沉疑呢喃:
“是哪位高修在暗自算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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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日。
长青门,青袅峰。
林落于洞府内服下一枚「纳华云饵」,掐子午诀盘膝打坐,修行吐纳完一次静功。
「你进行了入定修行,在饵丸药力的作用下,吐纳炼化了更多真气,身体发生了些许变化」
「后天属性:真元19.4→19.6」
林落睁眼,感受气海。
漩涡中又多出了两缕真气团,距离圆满之境更近了一步。
‘应当就在这几日了……’
林落心道一句。
这时,他忽地又察觉到什么,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什来。
正是那玉葫芦耳坠信物。
它此刻微微发烫,轻轻震颤。
林落顿时知晓,萧知意这是要登门到访了……三年来的相处,双方已是有了默契。
他便从白石床榻上起身,于洞府一角搬起两坛刚酿好的「春秫醴」,缓步走了出去,准备迎接萧知意的到来。
不多时。
天穹划过熟悉的青虹,落下一女修来。
林落朗笑一声道。
萧知意见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收起飞剑便迈开那双肤白胜雪的纤匀玉足,朝他走来。
“谢了,师弟。”
俊美女修一笑,素手轻引,便是将林落手中两坛酒收入了腰间储物袋里。
林落抬手相邀:“师姐请。”
萧知意微微颔首。
两人便一前一后,轻车熟路去往石案旁落座。林落还余了一玉葫芦的灵酒,取出斟上两杯。
萧知意似是心情不错,也不拘礼客气,端起喝了口,便出言道:
“师弟,前几日我已将那件事私下禀报师尊,师尊颇为重视,当场取了那残损阵盘便飞往凌绝峰……”
她放下杯盏,素手支颐,另一只手伸出纤纤玉指勾了勾,示意林落凑近。
林落暗自摇头,不曾想师姐也有这稚气的一面,却也十分配合地偏过半边身子,凑了过去。
萧知意吐气如兰,小声道:
“此事已惊动门内高层,掌门师伯亲自召开八峰集议,旧事重提,准备拿那封家……”
正说着。
萧知意倏尔停下话头。
二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向身后。
轰——
只见远方天穹,一座山峰正凭空飞来,破云流雾,裹挟阵阵轰鸣。
倏地,便听一道平淡沉稳、温文尔雅的中年嗓音,好似自云端落下,从虚空飘来,于霞前山间绕荡:
“封嵬道友,且往霞后诸峰一叙。”
林落眉梢微挑,自是听出这道声音源自掌门,寒杪子。
他眼神深邃,默默远眺那座山峰往霞后诸峰方向飞去。
‘封家老祖这是被逼着亲自搬来烟岫山,将百花秘境进献上宗,以求宽恕了……’
见此情形,林落不由轻笑一声。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这场围绕白桃谷的争斗,还未正式开始,他便以微末代价,直接扳掉了泥阳封家最大的优势,并引得上宗介入。
林落并非赢家。
可封家同样也成不了赢家。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况且,林落不用想也知,封家内部此刻必然乱成一锅粥,那群家伙多半要气得吐血了吧……
呵!
萧知意美眸一瞥,注意到了白发青年嘴角的淡笑,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感慨、欣赏之意。
这林师弟,仅以一介炼气弟子身份,竟反过头来让那泥阳封家闷头吃了个大亏,当真厉害。
“师弟,这下看来,不用师姐我多说,你也知晓发生何事了……”
萧知意美目一翻,独自斟酒。
“封家自愿献上烟岫山,进贡宗门,以求得谅解。小栾峰蓝峰主、范据长老从中斡旋,却是让那封家因此免了大难。”
“另外……”
她端起酒杯,悬于丹唇边,顾盼生辉。
“掌门师伯决议,将那烟岫山中的秘境,作为奖励与磨砺,予以门内弟子进入。”
“人选嘛,便是下届‘青元斗猷大醮’表现优异的内门弟子,将随霞前八峰真传一同入境探索,寻得机缘。”
闻言,林落微怔。
他不由陡然想到了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本还打算,等自己突破「通窍」后,再徐徐图谋那百花秘境,顺势完成叶老夙愿,将其安葬于烟岫山中。
可没想到,这么快便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