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罪惡的保護

「夜,現在頭還暈還痛嗎?」

我哼吟出聲,但實在無法開口回答任何話,頭還是很暈,暈到很想吐,我怕我一張嘴就沒完沒了。

「喝點水,好嗎?」

沒辦法,我不想張開嘴。

「吐出來沒關係。」

緊接著耳邊傳來塑膠袋的聲音,莫名讓我的嘔吐感降低了些,或許是因為知道想吐的時候也有地方吐的關係。

「夜,如果真的很難受,需不需要『讓妳入睡』?」大概是我的狀況看起來真的特別糟糕吧,冷凌居然問起我這個問題。

自從他們口中所謂我的精神世界崩毀之後,我都是試圖保持清醒,想盡辦法能多醒幾秒就多醒幾秒。但挺好笑的是,我現在居然想睡睡不著,還可能需要藉由某種外力讓我入睡。真的是,讓我睡吧,麻煩了,我快暈死了。

「好,我知道了。」

過沒多久,我頭這側的門被打開,聽見海瑟低聲朝我說了句:「好好睡,做個美夢。」我就失去了意識。

當我再睜開眼睛時,眼裡是我房間的天花板,瞬間沉重的失落感壓在我胸口,一滴眼淚滑落至髮際。

該死的不記得的記憶。

我開始回想睡著前的一切經過,但一瞬間我記不太得究竟發生什麼事,尤其是我為什麼頭會那麼暈。我記得我頭很暈很暈,暈到想吐,最後是冷凌請海瑟用某種方式讓我入睡,現在想來外加以前的觀察,海瑟的守護靈應該是言靈的能力。但無所謂,為什麼我頭會那麼暈,我去了哪裡?

對了,家裡的日常用品快用完了,所以如果出門肯定是去大賣場,有,我想起來開車的路上有很多屍,所以有請人來清路。對,我肯定有到大賣場,我有到,然後呢?

「夜!」

我猛然張開雙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頭皮有點痛,整個人一鬆才發現應該是我的雙手造成的,我正抱著頭,側躺在床上。

「夜,怎麼了,頭很痛嗎?」冷凌的聲音非常焦急,讓我覺得我現在的狀態是不是又很糟了?

「夜,拜託,回答我。」

「我忘記了。」將手稍微往下挪,我摀住雙耳,突然不太想聽見冷凌的聲音。

「夜?什麼意思?忘記什麼?」

但我仍是聽見他的問題,於是我嘗試摀的更緊,但他的問題卻是點燃我心中的怒火,我克制著自己快要爆炸的情緒,壓的胸口都在疼的回答,「你知道我忘記什麼,你一直都知道。」

你都記得,你一定都記得。

就只有我忘了。

「夜,對不起,但我現在必須知道妳的狀況,頭會痛會暈,還想吐嗎?」冷凌壓抑著我不清楚的情緒,用著我已經聽膩的語氣問著我也都快聽膩的問題。

「出去。」

「夜。」

「出去。」

「夜,頭很痛嗎?」

「出去!」我繃不住情緒的大吼,生氣,卻淚流滿面,我的嗓子都因為壓抑著哭聲在疼。

房間安靜片刻,冷凌輕聲說:「我晚點再過來,好好休息。」語畢便離開我的房間。

儘管人都走了,但我還是憋著不哭出聲,胸口悶的痛,嗓子疼的焦,但在怎麼痛仍是抵不過心臟像是被人緊抓,越來越用力越來越緊越來越痛,痛到我喘過一口氣就像是得到片刻救贖,那麼的深刻。

有那麼一刻,我想要把自己的心臟抓出來,就不會再那麼痛了。

我不想清醒著,不想再為遺忘的一切有任何反應。於是我開始深入我的精神力來源,那所謂的精神世界。我的頭很快開始痛起來,但我知道,只要再一下,再一下我就能夠昏過去,於是我放手一搏衝開最後一道屏障,猛然衝進一個不是眼見卻能看見的世界,殘破不堪、醜陋至極,但也在那一剎一瞥,意識徹底斷了線。

「早󠄊󠄀󠄃󠄎安󠄊󠄀󠄃󠄎。」我󠄵󠄀󠄀󠄂走󠄫󠄹󠄶󠄋到󠄫󠄠󠄄󠄊飯󠄳󠄤󠄍󠄚廳󠄽󠄗󠄉󠄻和󠄼󠄵󠄀󠄹養󠄙󠄕󠄵󠄇父󠄎󠄽󠄟󠄮母󠄛󠄘󠄞󠄅們󠄶󠄛󠄶󠄦打󠄑󠄅󠄺󠄘招󠄩󠄸󠄪󠄸呼󠄆󠄘󠄒󠄒。⁠󠄐󠄊󠄂󠄹⁠󠄝󠄂󠄺󠄼⁠󠄦󠄷󠄢󠄆⁠󠄔󠄆󠄴󠄃⁠󠄑󠄞󠄁󠄒⁠󠄜󠄮󠄬󠄟⁠󠄺󠄥󠄿󠄑⁠󠄍󠄅󠄾󠄲⁠󠄒󠄦󠄉󠄧⁠󠄗󠄱󠄤󠄉⁠󠄚󠄰󠄾󠄬⁠󠄻󠄒󠄙󠄴⁠󠄊󠄥󠄐󠄗⁠󠄱󠄭󠄗󠄘⁠󠄀󠄥󠄀󠄐⁠󠄐󠄵󠄜󠄴⁠󠄝󠄔󠄕󠄋⁠󠄎󠄀󠄬󠄌⁠󠄯󠄙󠄒󠄕⁠󠄛󠄢󠄒󠄄⁠󠄷󠄥󠄋󠄌⁠󠄼󠄼󠄙󠄲⁠󠄐󠄢󠄉󠄶⁠󠄪󠄐󠄾󠄃⁠󠄾󠄟󠄛󠄸⁠󠄴󠄧󠄤󠄛⁠󠄔󠄜󠄔󠄓⁠󠄓󠄜󠄕󠄽⁠󠄝󠄺󠄉󠄂⁠󠄮󠄶󠄭󠄔⁠󠄁󠄲󠄽󠄠

「早安,快來吃吧,還熱的。」養母招著手要我趕快坐下。

我點點頭笑著拉開椅子坐下,接著先是嚐了一口蓬鬆的烘蛋。「待會兒要去大賣場嗎?」我戳著盤子裡的花椰菜問道。但我問完之後發現整個飯廳的氛圍變得很奇怪。

「怎麼了嗎?我們不是日常牙膏還是毛巾用完了嗎?」我現在牙膏都超省著用的,前一次去買沒注意到家裡只剩一條,所以前幾天才說得趕快再去一次大賣場採購。

「小夜,我們已經去過大賣場了。東西都已經買齊了,今天是星期日。」養母小心翼翼的說。

星期日?我徹底愣住了,開始瘋狂搜刮腦子裡的記憶,卻是完全沒有星期六的記憶,就只有我認知的昨天一直在彈鋼琴而已。

「我忘了......」我愣怔的說著,有些空洞。

「小夜,要不要我請小凌來看看妳?」養母憂心的問。

「不用了,沒關係。我知道今天是星期日就好。」

接著我安靜的吃完早餐就回到自己的房裡翻琴譜。我習慣性會在琴譜上記下有練習的日期,因此我開始翻起每本我預計星期六會練習的頁面,卻是發現上面都沒有記下星期六的日期。我打開手機、筆電、標準時間頁面,全都清楚標示著一樣的日期與幾點幾分,可是就不是星期六。

星期六發生什麼事了?

我茫然的問著我自己,但不管發生什麼事,總之就是忘了,大概是冷凌讓我遺忘的吧。但事情居然嚴重到要讓我遺忘嗎?

我一邊嘆息一邊拿起小提琴,開始練習昨天沒有練習到的部分,慢慢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

「大少,你還好嗎?你已經拉快三小時了,你的手不痛嗎?」海瑟皺起眉頭,趁著冷凌換樂譜的短暫時間出聲提問。

但冷凌並沒有回應海瑟,只是又隨手拿起一本樂譜,翻開就開始拉,似乎沒有把海瑟的問題聽進去。

「大少,夜夜打給你囉。」海瑟使出殺手鐧,大提琴音立即戛然而止,冷凌沉寂片刻便用著淡漠的眼神看向海瑟。

「她沒有打來。」冷凌低聲說道。

海瑟聳聳肩,上前把冷凌的樂譜闔上。「誰叫你都沒聽我說話只顧著拉大提琴,你到底是怎麼了?」

冷凌沉默不語,但海瑟的餘光卻捕捉到了冷凌不斷顫抖的雙手。「大少?」海瑟覺得更加不對勁的貼近冷凌。

「我又把夜的記憶拿走了。」冷凌的聲音都在顫,他心中的罪惡感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回想不斷堆疊累加,最後冷凌承受不住的整個身體都劇烈的顫抖起來。

海瑟震驚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但更快的將雙手搭在冷凌的肩上試圖讓他冷靜下來,但冷凌就像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一般深深陷入自己的罪惡感當中。「大少、大少,冷靜下來!」海瑟最後還是咬著牙發動言靈,讓冷凌暫時抽離自己的罪惡情緒當中。

「大少,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說的。」海瑟慢慢將冷凌的樂器從他手中拿走放到一旁,而沒了東西可以安放自己雙手的冷凌只能緩緩將臉埋進掌中。

「之前守護靈跟我說,我再拿走夜的記憶會對她的大腦產生損害。但是我昨天太害怕了......」冷凌在海瑟尚未出聲前便自己娓娓道來,而海瑟只是在一旁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冷凌斷斷續續說著這幾年來自己的所有行為,他害怕自己靠近米夜會給她帶來傷害所以一直都避著對方不見,可是這麼做就真的變成只要見到對方就是在給對方傷害,讓她不斷的遺忘遺忘再遺忘。

冷凌真的沒想到米夜會有想得起來的一天,所以當他第一次發現米夜記得自己來過基地這件事時,恐懼的失手把對方一個月的記憶都拿走,冷凌直到現在都還記著米夜那雙再次突然空洞的雙眼,都是他造成的。

後來米夜又不斷的再記起來,這讓冷凌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一次又一次再把記憶拿走,同時心裡暗自祈禱希望對方沒有想起任何五歲半前的記憶。

可是就在昨天,冷凌發現米夜就像突破一個屏障一般,慢慢的回想起五歲半前的記憶,甚至稱呼他為凌,這個令他瞬間悸動又恐懼的稱呼。冷凌其實有想過想再聽到一次米夜這麼稱呼自己,可是當真的聽到時,卻發現自己的罪惡感大過於任何其他情緒。

之後帶米夜回家,米夜半夢半醒時突然用力抓起自己的頭,他能夠讀到對方混亂的思緒,他捕捉到米夜開始回想睡著前的一切,所以他喊醒米夜試圖中斷她的行為,可是,最後......

『就只有我忘了。』

聽到米夜的這句心聲,冷凌滿腹的罪惡感就要湧出,死命壓著自己的情緒說出那千篇一律的話,卻不料換來米夜崩潰的大吼,與此同時他的內心也終於潰堤。所以在離開米夜家看她最後一眼的那刻,他擅自的拿走她當天的記憶,然後像是沒事人一般跟著叔叔阿姨道別回到基地,辦完公務,洗澡睡覺。

可在今天早上睜眼時,昨天的事就像壓縮彈一般瞬間在腦裡炸開,清醒過來的那刻就只剩更沉重的罪惡感壓在自己身上。

「海瑟,我還能怎麼辦?」冷凌的聲音都啞了,眼淚就像壞掉的水龍頭不斷湧出,而他的表情滿是茫然無助。

海瑟聽完冷凌的心事心情也是很沉重,他覺得很抱歉自己居然沒有好好關心過冷凌,以前總是覺得冷凌雖然比自己年齡稍小一點,卻比自己成熟還有擔當,所以覺得冷凌肯定很好,自己能夠解決所有事。可是他忘了,或是刻意迴避了冷凌的情緒,因為曾幾何時,海瑟也是怨過冷凌的行為,儘管知道最初下命令的是冷哲儒。

「抱歉,讓你這麼久以來背負著這個罪惡。」海瑟回想起出國三年多回來後,他打電話問的那句話有多麼傷人。看著冷凌現在這副模樣哪是沒有心疼過的樣子,他都疼到積累這麼多罪惡感,自己卻是一點都沒察覺。

「海瑟,夜以後記憶可能會出問題,怎麼辦?」冷凌帶著滿是恐懼語氣問出的問題,海瑟卻是沒辦法用著堅定的話語回答他。

空間裡的氛圍飽含著兩人的無助,可最後卻也漸漸只剩下沉默。

「小夜,今天有鋼琴課妳忘了嗎?」養母叫住了要出門的我,問了一句讓我心顫的話。

我僵硬的轉過身看向養母,不知該答什麼。

「小夜,明天開學還記得嗎?」養母試著用平和的語氣問出第二個問題。

「記得記得!」早上才看了行事曆,我有標記我記得。

「妳出門想去哪?」養母像是有比較方心的樣子,和藹的問我平時也會問的問題。

「想去書店逛逛。」我也誠實的回答問題,畢竟也沒什麼好騙的。

「那今天的鋼琴課我幫妳請假吧。」

「咦?沒、沒關係,我......」

「明天就要開學了,出去玩一下再回來吧,如果想在外面吃晚餐就傳訊息說一下,記得八點前回來就好,知道了嗎?」養母說完就轉身去做自己的事,不留給我提問的時間,讓我心暖暖的道聲再見之後便出門玩去。

開學後一週,學校發下單子詢問國二的同學們第一次段考後去隔宿露營的意願。我猶豫非常久,久到都要過繳交期限我還在考慮,最後是海瑟一次來接我放學的時候問我開學這兩週過得怎麼樣,我才把隔宿露營這件事跟他說,然後海瑟就用非常誇張的語氣說:「夜夜當然要去呀!不用猶豫,我們會提前先把路清出來的,放心去玩吧!」

於是隔天就上交一張願意參加隔宿露營的單子,再後一週交上保保險的資料同意書,一個月之後便要踏上兩天一夜的隔宿露營。但在這之前必須先經歷週三與週四兩天的第一次段考,而在一片哀嚎後的週五班會,班上開始歡樂的分起帳篷組別,而行動組別則是參照童軍課上的組別,在第一次段考前不斷訓練大家繩結如何綁與食物該怎麼煮,以防當天一個組別裡沒人會做飯,全體吃生食。

「米夜,妳應該不會忘記下週四六點集合吧?」葉玲琪在班會結束後擔心的問向我。

「不會......吧,我忘了我爸媽也都記著,沒問題。」本來想掛保證自己沒問題的,但經過兩個月東忘西忘的日子後,我覺得就算我保證應該也沒人百分之百信,就連我自己都不信,所以只能搬出養父母了。

「米夜,隔宿露營的時候要跟緊我們呀!」和我睡同一帳篷的王芸芸說道。

「米夜,我會看緊妳的。」葉玲琪在說出令其他人都不自覺跟著重重點頭的話。

「我、我會努力的......」我在說什麼呀!

「妳是該努力努力,加油!」風紀股長突然從旁竄出來說,讓我只能默默抹起虛無的眼淚。

隔宿露營,應該,沒問題吧?

「大少,我們就先去清路了。」海瑟打開辦公室的門朝著埋在公務堆裡的冷凌說道。

過去幾秒,回應海瑟的只有紙本翻動和原子筆書寫的聲音。

「大少,我們......」海瑟本以為是冷凌太專心沒聽見,但重複說到一半時,海瑟注意到冷凌微顫的雙手。「大少,如果你擔心的話就跟著去吧。」海瑟走進辦公室關上門說道。

「我就不去了。」冷凌沒停下辦公的動作,異常堅定的回答。

海瑟張了張嘴正要出聲,卻注意到冷凌不再顫抖的雙手,只能吞下原先想勸說的話轉身離開辦公室。

「走嗎?」一見到從辦公室出來的海瑟,王延齊放下手機詢問。

「走吧。」海瑟在最後回望一眼辦公室的門,跟上已經先邁步離開的王延齊作為第一批人去清路。

清路的工作說不上困難,但最主要是大部分的屍都偏向能夠自由走動的存在,所以就算清過一次,還是不能完全保證米夜在去的路上不會碰到任何屍。

「幸好沒有遇到常駐的屍。」在快要抵達米夜隔宿露營的地點時,海瑟發自內心的說道。

「不然就要花很大的力氣在障眼法上了。」王延齊開著車同意的回應。

聽著王延齊的話,海瑟也跟著同意的點點頭。當初他們計畫要在高速公路上清屍的時候海瑟就覺得有夠困難,光是以前好幾次在普通馬路上清屍都差點被車撞到,在這各種車都狂飆時速的路上清屍,海瑟想想都覺得頭痛。但為了米夜的隔宿露營,當初海瑟和王延齊仍是義無反顧的自願第一批清路,而且若是現在發現真的有必要清,他們也還是肯定二話不說就提武器上陣。

但現在既然不需要,他們也是萬分感激。

「但就不知道營地那邊如何了。」王延齊嘆口氣說道。

「啊......營地啊......」海瑟突然覺得剛放鬆下來的太陽穴又緊繃起來了。

十分鐘後,兩人抵達蔚蕊菈,好山好水卻意外沉重的營區。

「果然很多啊......」一下車,早在車上就施好障眼法的海瑟就抓起武器朝旁邊斬去,一隻肥大的屍在一點哀號聲都沒有的情況下瞬間消失,而一臉輕鬆的海瑟順手掏出一個小罐子,把屍唯一留下的一粒小黑光點裝進去。

「這清完不知道能做幾個護身符。」王延齊甩出兩把長刀,同樣在車上就已經施好障眼法在自己身上,讓自己在他人眼裡根本不存在。

「不管幾個,首先就把路清出來讓米夜好走吧。」海瑟隨意扭了扭雙臂和脖子,微做一個蓄力,一腳踩出去便斬殺過好幾隻被環境養肥的屍,小罐子一開,所有殘留的小黑光點都被吸入。

「是呀,讓米夜好好玩吧!」王延齊把小罐子繫在腰上,在做了個伸展之後開始大殺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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