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會……」
常綠與八代剛才坐著的彎樹忽然發出一把沙啞的聲音。他們回首細看，才發現樹身縱橫交錯的籐枝樹結，原來是張乾枯的老臉。
群獸咆哮同時終止。阿野看著彎樹，神情尊敬：「樹爹，五年沒說話，以為你，死了。」
樹爹微嗔，鬚根飄揚：「你死我都未死呀！幾百歲，講野，好甩力。今日，要講句……咳吐——」樹爹吐出一口濃涎，惡臭難當。八代皺眉，扶起常綠，在他耳邊輕聲說：「原來樹皮那些黏液是杝的口水，怪不得那麼臭……」常綠伸手捏了八代手背一下，命她收聲。
「就讓這小子，試一試。先談和，後……」
眾人屏息，靜候樹爹說下去。過了好些時候，樹爹還是沒有說話。
阿野等得不耐煩：「後？後……甚麼？」
樹爹還是不作一聲。阿野覺得有異，走近樹爹，發覺杝已經死了——除非某天杝開口說話，大家才會把這段「死亡期」修正為「甜睡期」。
群獸開始不安：「怎啦？」
阿野搔頭，一臉懊惱。「等樹爹，再說話，不知，等幾年。死了，也說不定。」
「怎樣辦？殺？不殺？」群獸互相討論應否出擊，還是遵照樹爹的說話，先嚐試談和。
阿野問雌猿：「娘，怎麼辦？」
雌猿咬牙：「殺！殺光所有人！」
阿󠄊󠄀󠄃󠄎野󠄊󠄀󠄃󠄎冷󠄵󠄀󠄀󠄂眼󠄫󠄏󠄰󠄖瞧󠄹󠄄󠄈󠄚著󠄅󠄂󠄥󠄕常󠄚󠄼󠄕󠄢綠󠄝󠄞󠄢󠄼，拔󠄆󠄛󠄥󠄟出󠄷󠄈󠄏󠄦腰󠄮󠄓󠄑󠄑間󠄕󠄿󠄖󠄧長󠄔󠄸󠄏󠄅刀󠄾󠄲󠄜󠄺，直󠄼󠄃󠄛󠄋指󠄞󠄳󠄁󠄔二󠄜󠄅󠄬󠄗人󠄙󠄎󠄀󠄤。八󠄼󠄿󠄏󠄪代󠄽󠄽󠄱󠄈環󠄗󠄫󠄙󠄜顧󠄟󠄺󠄔󠄗四󠄸󠄮󠄯󠄒周󠄈󠄩󠄺󠄖充󠄠󠄵󠄅󠄉滿󠄜󠄱󠄠󠄰敵󠄛󠄋󠄜󠄧意󠄊󠄽󠄿󠄭的󠄎󠄾󠄺󠄓群󠄯󠄤󠄮󠄇獸󠄁󠄬󠄢󠄫，嚇󠄁󠄺󠄐󠄰得󠄼󠄐󠄿󠄧縮󠄵󠄅󠄆󠄩在󠄜󠄶󠄠󠄀常󠄱󠄉󠄁󠄂綠󠄓󠄎󠄔󠄉身󠄍󠄐󠄄󠄴後󠄘󠄁󠄥󠄐。󠄑󠄨󠄩󠄁󠄿󠄩󠄀󠄭󠄧󠄒󠄋󠄬󠄅󠄅󠄓󠄈󠄠󠄴󠄟󠄰󠄺󠄆󠄌󠄉󠄇󠄊󠄕󠄴
「我，給你們，一天。明早，晨光，森林出現，我們，出去，殺！」
雌猿大怒：「阿野！瘋了嗎？為甚麼，放過他！他會逃，會殺你！」
「娘，他，不會逃。給他，一天。蔘兄，你帶路，出森林。」阿野扶著雌猿，柔聲道：「我們，也可以，待在一起，多一天。」
盛怒的雌猿為之語塞。乾枯的猿指輕撫阿野的臉龐。她驚覺自己對人類的怨憤完全蒙蔽了母子快要訣別的現實。那時她捨命從餓狼中救回來的小東西，現在已是雄糾糾的大白虎。
常綠向阿野道謝。「我們去了。請等我。」
阿野一張虎臉沒有任何表情，只揮手指示一個方向：「這裡，一直走，人類的地方。」
常綠拉著八代，抱著小樹熊，向露出獠牙利齒的群獸打了個揖，便隨著人蔘離去。
阿野瞧著常綠遠去的身影，喃喃道：「他……好人呀。」
雌猿並不同意：「……誰保護壞人，便是壞人。」
+++
人蔘帶著常綠和八代走到森林的邊緣，指示餘下走向，便折返森林會合阿野，策動明天的大戰。
午後的陽光格外猛烈。小路兩旁的樹早已綠葉盡散，光禿禿的樹枒陰影壓在常綠與八代身上，令兩人看起來像是個破裂的人偶。他們心裡各有各焦急，腳步從沒慢下來。
直到太陽已老，兩人才離開森林。運載他們來到這裡的大馬車殘駭仍在。四散的屍體在烈日暴曬下發臭，圍繞著的蒼蠅像一團小小的黑霧。常綠掩鼻，在地上拾起一把短刀，插入靴筒，以代替被阿野咬碎的匕首。
小樹熊嗅到惡臭，從八代衣裡探頭出來：「可憐啊。」
常綠在想，如果森林跟人類決戰，這樣子的災難會放大多少倍？他回首森林，掃視了半晌，確保沒有其他野獸跟蹤後，便拖著八代急步離開這片亂葬崗，來到大路的分岔口。
常綠驚人的視力，在遠遠山脈間看到千瀧城高聳的樓塔。「右面的路應該通往東角鎮和千瀧城，你帶小樹熊取左路，接著一直往南走，速速逃離本領地。」
八代愕然：「不是一起逃嗎？哪你往那裡去呀？」
常綠低頭，沉默了一會。「我先到東角鎮叫居民暫避，然後……便去千瀧城，跟那兒的頭說個清楚。」
八代搖頭：「不，我不逃。我跟你去。」
常綠喝道：「你瘋了嗎？礙手礙腳的，別跟著我！」
八代昂首，用鼻孔對著常綠，扠腰大叫：「你少放心！我才不會跟你那麼笨跑到千瀧城送死！我不過想到鎮上帶大婆二婆走吧！傻蛋！」
常綠暗裡鬆了口氣，嘴巴卻硬起來：「要來便來吧！白送了命可不要怪我！」
八代嘻嘻一笑，上前抓著常綠臂彎：「我覺得你是我的幸運星，只要有你在，我甚麼也不怕！」
「但你是我的掃把星呢……」常綠啐了聲，揮臂甩開八代的手，轉身便往右路跑。「跟得上便來吧！」
常綠不消幾下彈跳，便遠遠拋離八代。可憐的她背著小樹熊，越跑越慢，不一會，已失去常綠的踪影。
八代累極，連連喘氣：「等我呀！」憤怒的餘音在四野迴盪，卻一點回應也沒有：「混蛋……別小看人……！」
常綠一邊疾走，只感到五內翻騰。今天一別，可能與八代、小樹熊後會無期。在這段艱難的日子，他失去的是那樣的多，心裡蠻高興有一個伙伴。但這次肩負的任務實在太危險，他可不想連累一個相識不久的朋友。
朋友——
常綠覺得奇怪，對方明明是個騙子，想不透為甚麼會出現「朋友」這個念頭……
八代咬著唇，雙眼發熱，緊盯著常綠消失的方向良久。
「笨蛋，小心呀！」大叫過後，八代忍著眼淚，抱著小樹熊失望地撤回剛才的分岔口，躊躇著是否應該依常綠所言往南方逃命，踏著失落的腳步，不情不願地走上左方的路。一邊走，一邊踢飛路上小石。小樹熊也感到一股異樣的氣氛，靜靜地蜷伏在八代肩上睡覺。
「嗨。」
八代與小樹熊同時回首。一個笨蛋傻愣愣站在分岔口。
「多想一會，往南走也不是想像中那樣安全。」常綠向八代招招手：「我們還是一起走吧。」
八代咧嘴大笑。一個美得足以傾國傾城的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