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傍晚,漫天彩霞。厚厚的雲層隨風移動。一束桃紅色的柔光悄悄攀上冷硬的石碑,似要賜予溫暖,但只維持片刻便淡然隱去。相隔一天,常綠覺得東角鎮這塊紀念人類與森林和平共存的石碑顯得更加落寞,不禁慨歎:「人和森林之間,曾經好好相處過啊。」
八代摸著冰冷的碑面,飽受風雨侵蝕的碎石在指掌間滾下。「因為怕大家會忘記,才建一座紀念碑。但有了紀念碑,不等於不會忘記啊……」
常綠苦笑。眼前的東角鎮一片平靜。居民整天辛勞後趕著回家造飯,炊煙在晚風裡飄散,吹向遠遠的千瀧城。「大概只有奇蹟出現,才能制止這場戰事……」
常綠一臉茫然:「其實我也不知道……大概跑到城堡處,找狄格度男爵出來講道理吧。」
八代笑得腰也彎了:「笨蛋!那種人怎會跟你講道理?」
「哪你說怎辦啦?」
八代翻起白眼,做了個割喉的動作。「殺‧了‧他!」
常綠連忙搖手:「不不不。我……我不會,也不懂,更不想殺人啊。」
八代聳了聳肩:「那麼唯有跟他講道理吧!」
常綠自己提出「講道理」時,只覺得笨。當別人提出來時,他才醒覺這是一個多麼荒謬的想法。
「我想到啦!」八代狡黠地瞧著常綠:「我們笨……不,你笨,想不出辦法嘛,我們便去找個聰明人來出主意,好嗎?」說罷,八代指著右排屋子間的一條小巷。
常綠認出那個地方——小巷的盡頭,便是標本店。「對,去找角叔,他一定有辦法!」
出門送貨‧不日回來
小木牌懸掛在標本店的正門,牌上字體異常典雅,很難想像出自角叔的手筆。本來輕輕鬆鬆的一句說話,在大戰前夕卻顯得冷酷無情。
常綠大嘆倒楣,和八代商量了一會,便寫了張字條,插入門上的信箱。二人並肩呆坐店門外,以手托腮,相對無言。
常綠問:「怎麼辦?」
八代輕撫著睡得正甜的小樹熊,咬牙說:「逃!」
「逃?」
八代把一雙杏眼瞪得又圓又大:「對!一起逃。立即。走。」接著站直身子,拖著常綠的手,把他拉起來。
常綠仍舊呆坐。他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失望。現在他最想要的,是有人來告訴他怎麼辦。
「恩公,你好呀!」
常綠和八代同時看到大婆二婆走到巷中。
大婆指著「回復女兒身」的八代:「嗯,恩公,你的夫人嗎?很漂亮啊!」
八代呵呵大笑:「是啊!不……我是說,我是很漂亮,但不是他的夫人!呵呵!」
常綠瞇眼盯著八代:「漂亮也沒用,人品不好……」
八代目露凶光。「哼,你才認識我一天,懂個屁!」
「我當然不懂啦,誰知道哪天你又變成另一個人!」常綠反駁後,指著八代:「她,便是八……算啦。」
「呀,想起來,八婆不知跑到哪裡,整天沒有見過她。」二婆說。
大婆補充道:「恩公你有所不知,那個狄格度男爵害得我們有多慘,辛辛苦苦種起的瓜菜全給他的人搶去。若果沒有八婆帶我們來恩公處吃大餐,我們早餓死街頭了。」
常綠的手指仍然指著八代:「八婆……」
八代一手抓著常綠的手指,強笑說:「別說啦,我付她們的份……」
常綠輕輕扳開八代的手。「算吧。不用還了……」
八代喜上眉梢:「真的?」
常綠點頭。「真的,大婆二婆的份我請客,你付自己的份便可了。」
八代氣得一口咬著常綠的手指,痛得他大呼大叫。
大婆突然神色凝重:「恩公,你倆快點離開這裡啦。」
常綠眼角還掛著一滴眼淚:「喲……為甚麼呀?」
二婆解釋道:「貴夫人這樣漂亮(八代抗議道:誰是他的夫人!),如果給狄格度的士兵看到,一定會捉她回堡裡當婢女。」
大婆接著說:「更糟的是碰上男爵夫人的婦人兵團……她們會把所有漂亮的少女當場殺掉!」
常綠八代相望傻笑:「幸好是男的……」
「男的?甚麼男的?」大婆二婆這時才發覺身後已站著一名軍官和五名士兵。
「這󠄊󠄀󠄃󠄎位󠄊󠄀󠄃󠄎女󠄵󠄀󠄀󠄂仕󠄫󠄼󠄷󠄹,請󠄭󠄚󠄣󠄧跟󠄄󠄧󠄤󠄮我󠄖󠄜󠄣󠄫們󠄟󠄇󠄏󠄰回󠄜󠄷󠄏󠄎千󠄁󠄶󠄧󠄷瀧󠄣󠄍󠄫󠄗城󠄮󠄜󠄉󠄔,參󠄖󠄑󠄯󠄂見󠄭󠄷󠄡󠄂狄󠄵󠄑󠄠󠄷格󠄬󠄶󠄏󠄥度󠄖󠄨󠄈󠄣男󠄍󠄉󠄞󠄉爵󠄔󠄹󠄙󠄿。我󠄉󠄉󠄯󠄢勸󠄖󠄤󠄣󠄓你󠄁󠄖󠄧󠄅別󠄚󠄀󠄌󠄏反󠄪󠄚󠄒󠄹抗󠄣󠄿󠄬󠄙,不󠄬󠄍󠄶󠄳要󠄐󠄽󠄼󠄣迫󠄓󠄋󠄐󠄎我󠄩󠄎󠄮󠄲們󠄄󠄮󠄱󠄌使󠄊󠄢󠄹󠄆用󠄨󠄤󠄪󠄐武󠄜󠄅󠄪󠄕力󠄛󠄁󠄎󠄆呀󠄌󠄋󠄻󠄈!」󠄶󠄃󠄪󠄏󠄡󠄀󠄖󠄃󠄦󠄑󠄢󠄃󠄖󠄕󠄅󠄖󠄂󠄵󠄪󠄵󠄑󠄂󠄶󠄐󠄙󠄆󠄵󠄆󠄧󠄯󠄭󠄶󠄄󠄞󠄯󠄒󠄏󠄎󠄞󠄗󠄈󠄡󠄓󠄀
「好呀,快走吧,反正我們要找他。」八代開心得拍起掌來,那天真爛漫的笑臉,眾士兵都看得痴了。
大婆二婆心裡又急又愁,但年老力衰,除了替兩人祝禱外,就只有眼巴巴看著兵隊押走常綠和八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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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七千枝蠟燭,便能把夜裡的千瀧城照得亮如白晝。飾有玫瑰蝕刻的時針踏正晚上八時。大鐘兩旁的機關啟動。風琴奏起雄壯樂章。鐘旁兩扇白門打開,一組木偶步兵沿著輸送帶步操出來。時鐘軸心以下,由四時到八時的三角形從中緩緩破開,轉出狄格度男爵和夫人的銅像。
常綠和小樹熊一直住在深山,那見過這等機關裝置?小樹熊趁著包圍的士兵不留神,便偷偷竄開,獨自找樂去。常綠沒有阻止。反正這次進城凶多吉少,他也希望小樹熊能找機會逃出去。
為首的兩名士兵一臉自豪:「小女孩,沒看過這樣美的東西呢?能夠待在千瀧城服侍城主,是你的福份啊!」
常綠貪婪地左看右看,在八代身旁輕聲說:「如果我沒見過森林裡慘況,也會被這兒的美境迷倒。」
八代則一臉不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過呢……」指著自己:「我例外。」
常綠瞇了瞇眼睛:「我……有懷疑。」
八代扁嘴。「才欠你那些許錢,不用那麼咄咄逼人吧?」
來到中央廣場,美琨送給狄格度的彩馬在花園吃草。常綠興奮地指著牠:「那……那頭是甚麼品種的馬……是馬嗎?很漂亮啊!」
為首的士兵繼續自豪地說:「這是千瀧城內跑得最快的彩馬,帥吧?」
八代皺眉:「噫……這馬……好像在哪兒見過……」
另一名士兵應道:「這馬今早才送來,你沒可能見過的。」
常綠奇道:「你見過?這樣特別的馬,如果見過,很難忘記啊!」
八代一邊隨著士兵踏入主塔樓的大殿,一邊努力回想。「糟了,我想起來啦……我想起來啦!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