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憶

我把書包抓在身前,跟著海瑟和男人往基地的內部走去。

「夜夜,我在這兒等妳,妳出來了我就帶妳去吃晚餐,包包先放我這吧。」從停車場搭了電梯來到一個明亮的大廳時,海瑟開口打破了死寂的沉默,但他的話語只讓我的窒息感更加沉重,因為這就表示我必須跟著眼前這個男人獨處。

「乖,聽話。」海瑟動作緩慢的將我懷裡的書包拿過去。

聽話、聽話......就像被催眠似的,難受的窒息感逐漸淡掉,男人看著我的雙眼,示意我跟上他,於是我靜靜的跟在男人身後往一間房間走去。

「去站在中心點。」男人毫無情緒波瀾的指示著我自己走向前去,身後的房門已被男人關上和鎖上以防他人意外打擾。

格局方正的房間裡空無一物,唯有地板上被用類似粉筆的工具畫了個陣法,陣法的中央有個明顯就是給人站的地方,於是我小心的踩著步伐不去破壞陣法的痕跡,慢慢的走進陣法中心。

當我站定之後,男人隨即咬破手指滴了滴血至陣法邊緣。當血滴落至陣法的那刻,本是白色的陣法瞬間被血色點亮,從男人頭後環著雙臂竄出的守護靈亦有所動作。

男人的守護靈張開雙臂,陣法如同活物般更加光亮,並隨著男人的呼吸頻率忽明忽暗。守護靈同步著男人開始低語,陣法隨之轉起,站在陣法中心的我開始感受到些許的壓迫感,不是很深,就只是如同忽地跳入水裡一般,突然進到不一樣的環境裡的那種不適應。

我看著男人閉著雙眼專心的唸著咒文,操控著陣法的運行,在沒有任何計時工具的房間裡沒有任何時間概念,只在男人的一聲「收!」之下,陣法從地面浮起,瞬間將我包裹而起,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已然形成浮於我體表約莫五十公分距離的防護罩,也是我今早有底氣一動不動抵擋巨大黑影,還讓其著火隨之消滅的結界。

「謝謝。」不管怎麼說,男人都值得我的一聲道謝。

男人沒有多說任何話,只是將房門打開自己率先離開。我緩緩起步,在途中加快了步伐跟到男人身後,儘管男人一點指示都沒有,身體就自己行動起來了。

男人一點彎都沒繞的直接走到大廳,在那不知等了多久的海瑟直接從沙發裡站起走過來迎接。「這不是很乖嗎,夜夜。好啦,帶妳去吃晚餐。」

「少管閒事,不然別怪我無情。」男人停下步伐,轉身抬手彈了我額頭,雖然痛但並不來自於腦子深處,只是很單純的皮肉痛。

我眨著眼看向男人,意外男人這一次沒有拿走我的任何記憶,就這麼要放我離開。

「想躺著離開?」直接看破我內心想法,男人用著平淡的語氣問。

我趕緊瘋狂搖頭。

這次沒拿走我的記憶,是不是代表我跟他們更親近了一點?是不是表示我離他們又可以更近一些?

「不要想沒用的東西。」男人說完直接轉身離開,留下站在原地的我興奮的不上不下。

「夜夜走囉。」海瑟直接揉了揉我的頭讓我回神,於是我點點頭,難得的用雙腳離開基地。

海瑟帶著我來到一家看起來價格就不斐的餐廳,我看著自己身上的運動服沉默了會兒,但沒任何人攔住我進餐廳,甚至是去到包廂的路上連個客人都沒見到,是個隱私性做的很好的餐廳。領路的服務員在確定我們就座之後便開始介紹起他們這家餐廳的菜單,我認真聽了一會兒卻很不爭氣的開始放空,直到海瑟朝著我問了聲「想吃什麼?」我才又回過神來。

「我、我......」我了好半天,卻是一個完整的話都沒講全。

海瑟笑了笑沒有為難我,直接向服務員點了菜,之後留了一本菜單在桌上便讓服務員離開,包廂裡就只剩我和海瑟兩人。

「還好嗎?」海瑟難得流露出正經的神色看向我。

「有點,怪怪的。」說不上哪裡奇怪,但整個人就是覺得怪怪的。可能是我第一次體驗在修復或重建結界之後,沒有被拿走任何記憶,並清醒的從基地離開,以至於感受到從沒感受過的狀況。

「如果覺得難受要說。」再度揉我的頭,海瑟哄著我說。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

「好啦,夜夜,跟我說說妳最近都學了些什麼吧,我離開了國內三年多,都錯過了妳小學畢業,嗚嗚嗚,我以前還幻想著要去買花給妳,然後帶妳去狂歡的。」海瑟最後苦著一張臉說,那副模樣就像隨時會擠出眼淚的樣子,我卻與他相反的笑了出來。

「夜夜妳怎麼可以笑,我很難過耶。」海瑟嘟著嘴,看起來就像是沒吃到骨頭的狗狗一般,無辜的很。

「如果你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可能只會變成你的拍照簽名會,我才不要咧。」我擺擺手一點也不領情。

以前我小二的時候跟著海瑟去逛百貨公司,那天差點沒缺氧至死,沒人告訴我海瑟是電影明星啊!就算我當時還不是很懂有名的意思,但也沒人告訴我海瑟很有名啊!有人能理解被人群擠到缺氧是什麼感覺嗎?我當時候很小隻耶,要不是一直緊抓著海瑟的西裝褲,我可能現在就不在這間包廂裡,而是已經被人群踐踏歸西了。

「我捂著嚴實點就沒事了,妳國中的畢業典禮,我一定會排除萬難參加的!」海瑟抓住我的雙手,用他那雙勾人的眼眸綻放萬丈光彩看著我說。

「你、你自己看著辦。」嘖,太帥了拒絕不了。

「說好啦!」海瑟自顧自的開心著,鬆開手自己倒了杯熱茶喝。

海瑟在喝時,我也拿起他剛放下的茶壺自己倒了一杯喝。雖然沒去研究過茶,但茶的味道很香,顏色偏淺,熱熱的,喝起來很順口。

「我最近在學小提琴。」放下茶杯,我回答了剛剛海瑟的問題。

「小提琴,很好呀,大少也有在拉大提琴。」海瑟不經意的回應讓我愣了下。

「他會拉大提琴?」我詫異的回問。

「夜夜不知道嗎?拉得可好聽了。」海瑟又喝了口茶,眨著眼回說。

我再次瘋狂的搖頭。

這時包廂門被敲響,海瑟自然的回應一聲,服務員隨即開門推著餐車過來將前菜送上。

是一盤沙拉,但明顯不是普通沙拉。服務員開始頭頭是道的解說起,我眼前這盤沙拉誕生的緣由和使用的所有食材,我瞄了一眼海瑟,看見他還蠻認真的在聽著,過程中還問了點問題,而我整體聽下來就只得出了一個結論,我都敢吃。於是在服務員又退出包廂後,我一點儀式感都沒有的拿起餐具就開始戳起各個擺盤過的食材吃下去。

「夜󠄊󠄀󠄃󠄎夜󠄊󠄀󠄃󠄎覺󠄵󠄀󠄀󠄂得󠄫󠄨󠄕󠄽好󠄌󠄝󠄛󠄬吃󠄐󠄌󠄤󠄂嗎󠄗󠄊󠄄󠄮?」不󠄛󠄱󠄦󠄗同󠄼󠄄󠄪󠄂於󠄝󠄬󠄆󠄠我󠄀󠄌󠄵󠄬,海󠄇󠄬󠄇󠄗瑟󠄕󠄟󠄈󠄻優󠄀󠄵󠄈󠄿雅󠄷󠄒󠄕󠄕的󠄖󠄊󠄢󠄡吃󠄘󠄢󠄞󠄖著󠄙󠄏󠄓󠄶沙󠄍󠄋󠄩󠄺拉󠄟󠄸󠄍󠄀,如󠄷󠄴󠄏󠄠同󠄔󠄧󠄦󠄹貴󠄐󠄛󠄈󠄞族󠄂󠄍󠄮󠄦一󠄛󠄅󠄠󠄶般󠄇󠄃󠄨󠄤,高󠄈󠄖󠄜󠄐尚󠄌󠄊󠄫󠄿而󠄀󠄁󠄺󠄴美󠄦󠄐󠄱󠄭麗󠄔󠄯󠄥󠄌。⁠󠄱󠄋󠄱󠄚⁠󠄜󠄣󠄄󠄇⁠󠄦󠄒󠄯󠄿⁠󠄹󠄰󠄠󠄭⁠󠄺󠄕󠄆󠄥⁠󠄤󠄎󠄡󠄬⁠󠄦󠄂󠄯󠄣⁠󠄃󠄕󠄅󠄝⁠󠄥󠄊󠄟󠄇⁠󠄖󠄤󠄬󠄆⁠󠄶󠄔󠄞󠄚⁠󠄻󠄥󠄭󠄑⁠󠄅󠄒󠄰󠄐⁠󠄝󠄒󠄀󠄚⁠󠄌󠄶󠄳󠄌

「應該是好吃吧?」雖然平時都在吃家常菜和路邊攤小吃,但畢竟養父母挺有錢的,一個月通常都會去一次相對高級的餐廳吃飯,然後很偶爾也會有像海瑟一樣的人請我吃飯,所以也算是吃習慣豪華菜色了,沒有覺得這次沙拉有什麼特別之處。

「應該嗎?」海瑟笑了出來,但也沒再多說什麼,我也就沒繼續這個話題。

吃著吃著,我猶豫的開口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學大提琴的?」

「大少嗎?我記得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拉的很好了,我也不清楚他什麼時候開始學的。」海瑟稍微偏過頭想了會兒,將最後一口沙拉吞下後,擦擦嘴回答。

「這樣呀......」明明我覺得我應該是跟他很熟的,但我卻對他的很多事都不清楚也不記得。

「夜夜。」

聽見海瑟的叫喚,我趕緊轉頭望向他,可眼前視線卻是一片模糊,臉頰劃過幾道淚水,想再開口,可是卻不知道想說什麼。

海瑟抽起一張衛生紙替我擦掉了眼淚,接著將整包衛生紙都推了過來給我使用。

內心的委屈化成了眼淚不斷滑落,雖然很多事情我早就不記得了,可是累積起的一份份情緒卻沒隨著記憶被拿走而消失,而是不斷的在深處堆積,困惑、不解、憤怒、委屈,根本不記得事情我卻為了它哭泣,想去理解自己,可是一點也無從找起,畢竟我根本都不記得了,想起的那一點點殘像根本不足以支撐起我最重要的過往和回憶。

我的人生就是在不斷的重新來過,先失去五歲半之前所有的記憶,再到後續進入基地的記憶也不斷的被抹除再又被我恍恍惚惚的想起,來來回回在這八年期間不斷重複著,只要我進入一次基地,就要再忘一次關於基地的一切,反覆的遺忘我已經感覺到很多的記憶是真的再也記不起來了,如同五歲半以前的所有記憶,知道存在卻再也碰不得記不得。

我不知道服務員是何時進來,何時將一道道菜給送上,直到我實在是哭餓了,才發現桌上已經擺滿許多道菜。

「吃吧,我點的菜都沒有肉。」海瑟揉揉我的頭,輕聲溫柔的說。

我點點頭道謝,拿起餐具便直接吃起已經放在我位置上的義大利麵。在吃的過程中,海瑟夾了許多他盤的炒菜給我,我就一直嗑著眼前那盤義大利麵,卻吃遍了桌上所有菜色。正常應該是一道道吃的,可卻直接被我吃成了大雜燴。

「好吃。」可是真的好好吃,義大利麵的醬汁我很喜歡,不太合味的菜色只要裹了一圈醬汁就又是一道美味。

海瑟輕輕的摸了摸我的頭讓我先繼續吃著,他要去廁所一趟,我很快點頭回應他,低頭繼續清盤。

離開包廂後的海瑟斂下方才溫和的面貌,掏出手機往廁所走去,在進到廁所前電話便被接通。

「怎麼了?」電話另一頭的回聲平淡無起伏。

海瑟抓著手機卻是一句話都沒組織起,他就是一個衝動就把電話打出去了。

「你不說話我就要掛掉了。」另一頭的人雖然這麼說,卻沒任何不耐煩。

又是沉默了一會,海瑟終於開口,「你,心疼過嗎?」

電話另一頭的呼吸似是沉了下。「當然。」回應沉重卻克制著。

海瑟感覺得到了很好的回答,有些慶幸的笑出來,可是抬起頭看向鏡子,笑的卻比哭還難看。

電話另一頭的人看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將其放回桌上,隨之向後躺進舒適的辦公椅裡。海瑟的問題還在冷凌的腦裡、心裡不斷發酵,他自己的那聲當然也不斷在迴響著,當然,當然......

已經痛成習慣了。

就算海瑟沒有講到米夜,冷凌也知道肯定是在說她,他一直以來都知道著很多人的想法,除了天生本就過人的觀察力,也因為他後來出現的守護靈。

十三歲那年,他不僅第一次見到了嬰兒米夜,也見到了他忽然新誕生出的守護靈,讓他能夠傾聽他人的心聲,在危機時刻也能察覺出對方隱藏的殺意,從而避免許多傷害,但這些都是後話。冷凌想過,他這守護靈或許是為了米夜而誕生,因為他的父親交給他照顧當時被遺棄在基地門口前,還是嬰孩時期的米夜。他才十三歲,根本不懂該怎麼去照顧一個剛滿月沒多久的嬰孩,手足無措的他第一時間特別討厭這個打亂他生活的小嬰孩。

然而在第二天他的新守護靈就出現了,他只要看著米夜就知道她想要什麼,在那之後,除了米夜一直哭著要抱抱很煩以外,他也沒什麼不適應的,因為米夜的守護靈也會幫忙他照顧著米夜。

米夜漸漸的長大,開始會說話、會走路。冷凌不知道要教她什麼好,就直接把她抱在他腿上陪著他寫國中的作業,讀考試的範圍。米夜也是變的乖巧,不動不鬧的就陪著他讀書寫作業,只是偶爾就在他的懷裡睡了過去,流了他一袖子的口水。

他曾問過他父親為什麼要把米夜交給他照顧,畢竟他也還算是個小孩子,平時也要出門上學,怎麼不找個好人家把米夜領養回去?從前就聽說父親的朋友想要領養米夜,之所以姓米,也是父親的朋友姓米的關係,夜則是父親說他是夜晚看見她的,於是單名夜。

冷凌的父親回答他,因為米夜的守護靈比較特殊,如果沒有專人照顧,不適合生活在基地外,既然有緣遇見了,那就把她留在基地裡照顧,而且法律上,米夜確實是他朋友的養女,只是現在由基地和冷凌他來照顧,未來如果米夜學會了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那就交由他的朋友繼續扶持她長大。

於是在米夜開始會說完整語句時,問了冷凌她眼前飄過的那些黑影和一直跟著她身邊那個亮亮的東西是什麼之後,冷凌毫不意外和猶豫的跟她說起他們眼中的世界是什麼,組織與基地又是為何而存在與產生。

冷凌告訴米夜,她眼中飄過的黑影統稱為屍,亮亮的東西統稱為守護靈,屍不一定永遠都是壞,守護靈也不一定永遠都是好,但只要那些存在不主動攻擊他們,他們就也不要主動去招惹那些存在。米夜是個聰明的小孩,認真點頭的模樣讓冷凌備有成就感。

想到這,冷凌掐斷了自己的思緒。他不願再繼續想下去。問他心不心疼?疼,特別疼,米夜幾乎是他一手帶大的,當他第一次拿走米夜的記憶時,他的手都在抖。後面的每一次,每、一、次,看著因失去記憶而頭痛到昏過去的米夜,他曾經呵護的有多深他就痛的有多深,直到現在,他的心依然淌著血,多的溢成了湖泊溢成了海。他必須時時刻刻的告訴自己要忍住,這是為了她好,才能夠維持住自己一貫的平靜。而直到剛剛他的守護靈告訴他,再繼續拿走米夜的記憶將會造成她大腦無法挽回的損害,他這才停止了這將近八年來從沒間斷過的行為。

可是冷凌還沒想到今後該怎麼辦,真的要讓米夜再次走入組織的生活嗎?可是他已經不想要米夜再進到戰場了,而且米夜的守護靈......要八年了,都沒再出現過新的,而且任何人工製作的護身符還都不願主動去守護她,曾經他們也試過強制配戴,結果就是米夜整整發燒三天三夜。如果照著一般的說法,那就是老天決定要收人了。確實,如果不是因為他守護靈的能力,成功替米夜創下結界還沒有明顯反彈,因此能抵擋住日常生活中屍們有意無意的攻擊,不然米夜大概很早就已經不在了。

用力揉著眉心卻還是解不開他皺起的眉頭,冷凌歎出一口長氣,放下手,起身走去打開大型櫥櫃的門,再打開樂器防潮箱拿出大提琴和琴弓。冷凌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接觸大提琴,但認真練習演奏則是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在那之後拉大提琴就是冷凌排解情緒的一種方式。

琴聲繚繞辦公室許久,冷凌在期間一直不斷嘗試整理自己的思緒。他想起米夜跟他說她想學小提琴的時,電話另一頭的他幾乎是興奮的要跳起來,可當他的話說出口時卻仍是平淡無波瀾的「好我知道了。」但掛上電話後,他直接就出門去樂器行親自挑小提琴,然後親手將琴交給他父親的朋友,也就是米夜的養父,請他帶回去給米夜學習並保密他這次的舉動。

不知道米夜現在學的怎麼樣,能夠完整拉奏一首曲了嗎?他很好奇,可是他從未問過。

冷凌想要把自己對米夜的關注控制在不去主動打擾的範圍,但卻沒注意到自己每次都非常期待米夜的主動來電,縱使每次都只有短短幾句對話,依然讓他無比滿足。

米夜她想回基地生活,冷凌很開心,但絕對不行。

只不過現在,或許,也不是不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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