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去

「我想回去。」好幾次又好幾次的,我對著市面上不斷推陳出新的手機說道。

「好好待著。」也是無數次聽著電話另一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回應,接著電話便被掛斷。

放下手機,眼淚再次不爭氣的滑落。在懊惱著自己又哭的同時,心裡的空洞越來越大,憑什麼我就要過上他們口中所謂的好的生活呢?他們為何不聽聽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想待在哪,想做什麼?就只是一昧的要我與他人一般,乖乖上學,或許學才藝,或許與朋友相約到各處玩。他們一直想要我過上大部分人的「平凡」生活。

腦袋還在轉著各種抱怨與委屈,手機卻是突然響起,我看著屏幕上陌生的電話號碼,抹一抹眼睛,吸了吸鼻子,趕緊趁還沒被掛斷前接起。

「夜夜,想不想我?」電話一接通,一聲親暱的叫喚便在我的耳旁響起,著實讓我愣了有一下。

「喂?夜夜,聽著嗎?」大概是沒聽見我的回應,手機另一頭的人疑惑的又出了聲。

「聽著,你、你怎麼會打給我?」實在是沒想到這個多年不見的人會突然打來,可因為聽見了他的聲音,莫名的心情好上了一些。

「當然是想念夜夜啦,夜夜,我們都多久沒見了,怎麼不見妳有想我的樣子,我好難過。」電話另一頭的人一如既往的裝模作樣著,卻是讓我的好心情蹭蹭蹭的往上竄。

「我也很想你!我很想念你們。」說著我又開始覺得有些委屈。

「夜夜,我明天就回國了,晚上我請妳吃個飯好不好呀。」對方似乎是聽見了我的語氣不太有精神,更是用著他一貫的開朗問道。

「你回國應該是我請你吃飯,怎麼會是你請我?」我接過了對方的好意,但也確實被他的話整的自己笑出來。

「哈哈,那就說好啦,我明天去妳學校接妳放學,帶妳去吃好料的!」對方自顧自地說完,還沒等我回應就擅自掛了電話。

雖然被掛了電話,但與上一通大相逕庭,這次心中滿是雀躍著,期待著明天放學來臨。

放下手機,我去到了浴室洗漱,把潑溼的臉擦乾後,總覺得整個人清爽多了。排除在鏡中看見偶有飄過的幾個黑影提醒著我心中的那份執著,在這短短的洗漱期間我也再次把自己的思緒整理清楚,壓下不甘與不滿,想著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好處,還有可以在他們面前耍的那份任性,說實話,我心情真的好多了。

看著鏡中自己有著小小反派味的笑容,我的笑意更是加深,反正我就仗著我年紀小,就在我不愉快的時候多折騰他們幾回吧。

下定了這壞決心,開心的我回房重新攤平被子窩進去。雖然就快入夏,但夜裡溫度還是時不時降的很低,怕冷的我床邊都是保暖的東西,像是毯子或背心甚至外套。隨手拉了毯子進被窩裡,關上燈,一夜好眠。

隔天一早,按掉了開學時就設定好的鬧鐘,一如往常的起床洗漱,穿好校服,向一起生活快八年的養父母們道聲早安後便出門上學。走在已經熟悉快一學年的上學路上,常見的幾個路人雖然不會互相打招呼,但就都像是說好了般的總在這時候一起等公車,有時沒見到常會一起等公車的人,心裡都會暗自想著對方是否是賴床或是遇上什麼事了,有著一絲絲的擔憂,但在隔天或是下次又看見那人出現,就又會私底下安心的揚起一抹笑。

可今天看著昨日沒見到的那路人,我卻無法像往常那樣勾起唇角。

隨著公車開來,等要下車的人們都下了後,我們這群人有序的上了公車。畢竟是上班上課的尖峰時間,車裡自然是有些擁擠的,但在昨日沒見到的那路人身周卻竟是不合理的空著,大家就像是下意識的避著什麼一般,沒人靠近。自然有那麼幾個離的遠的人看見這景象皺起眉感到不解,但也沒人開口想多說什麼。而我就這麼站在人群之中,腦袋不停轉著。

公車不快不慢的開往下一站,到時會有更多人湧上車。我看著那大家不自覺空出的位置,總覺得等下到了下一站,要碼是自己會被人群擠到窒息,要碼就是會有人可能要昏倒在公車上。不管是哪一個都很影響我的心情,後者甚至會影響到我上課時間。經過一番拉扯,我總算決定往那空出的位置走前幾步。

一聲怒吼聲響起,我無視著那張牙舞爪的黑影和巨吼,一再的往前靠近,直到走到旁人眼裡還算合理的位置停下後,手自然的去握住隨車晃動的拉環,開始放空。

那巨大的黑影不斷膨脹,朝著我不斷的怒吼,但我就只是呆呆地望向車窗外的風景絲毫不理會。那黑影看著我沒被趕走而感到越發憤怒,好似受到挑釁的牠一氣之下將血盆大口張的更大,一下就往我身上撲。我的餘光能夠看見幾道身影做出防衛姿態保護著他們的主人,而我的身周仍是空無一物,可卻是在那張大嘴要貼上我的那刻,大嘴整個燃燒了起來,火勢蔓延的很快,巨大的黑影瞬間全身被焚燒了起來,黑影恐懼的吼叫著,胡亂衝撞著,想把身上炙熱的火焰給熄滅,可火焰卻只是越燒越旺,最終巨大黑影被火焰吞噬,燃燒殆盡,歸為虛無。

我吐出一口長氣,看見四周的身影恭敬的朝我行禮之後各自做回各自的事,或許聊天的,或許繼續閉目養神,總之都還是在盡他們自身的本分。

守護靈,百百種。有人形或各種動物類型,也有民間宗教信仰裡各種鬼神類型。每個守護靈都有各自擅長的能力,但總歸一句都是在保護自己的主人。而每個人一出生皆都有一名守護靈相伴隨,一個人的一生可能有很多的守護靈,也可能有失去守護靈的時候,而當一個人連一個守護靈都沒有的時候,時常也是死期將至之時。

公車抵達下一站,人自然的湧上,人們也都各自閃避或是退後,當車門關上之時,車裡再也沒有剛剛那突兀空出一圈的情況,人群很自然的分布著公車每處。而那名剛剛像被獨立出來的路人,這時也在人群之中好好的站著,臉色比上車前好上許多。

看著那人現在身上一個守護靈都沒有,顯然我從前看見的那位守護靈是被方才那巨大黑影給打敗或吞噬了,可我也無可奈何,不是我不幫,是我也沒手段幫忙,我既不會製作護身符,也沒法現場招一隻合他的守護靈來保護他,但人各有天命,若是他命不至死,應該很快就會有守護靈自己找上他吧。

才剛想完,一個光亮的身影突地在那路人頭上憑空誕生,是一隻與方才黑影長得很像的生物,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守護靈而不是屍。我認真是傻住了,就這麼呆望著那人頭頂上的守護靈很久都沒回神。也幸好我不是盯著人看所以也沒被誰白眼什麼的,但我現在的情緒真的挺精彩的,說不上開心或難過,就是很懵。

直到進到了教室裡的位置上坐下,我腦海裡都還是那隻說曹操曹操就到的守護靈。

「米夜,妳今天已經吃完早餐囉?」一道聲音讓我瞬間回過神來,是我的同班同學葉玲琪,因為跟我座號只差一號,所以在開學之時就熟悉了起來。

早餐,對齁!忘記買早餐了。

大概是看見我瞪圓的眼睛,葉玲琪說:「妳不會是忘記買了吧?」

我立即點頭。

然後葉玲琪就很不厚道的大聲笑了出來,班上有幾個人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就轉回眼,但我還是感到很尷尬,拉著她的衣角讓她別笑了。大概是看出我真的很尷尬,她慢慢收回笑聲,但還是一臉在笑的樣子。

「那一起去合作社買吧。」

於是我的早餐就在學校合作社解決了。

從第一堂課開始就一直期盼著的放學終於來臨,我快速地收拾書包,其實也沒什麼好拿的,因為我早把作業都在下課時間寫完了,難得的認真。拉起後背包還沒來得及背到背上我便匆匆地往教室外走去,出了校門,我開始張望起四周想找到熟悉的身影,一聲「米夜,妳怎麼走的那麼快。」讓我突然著急的想逃走。但也不知道能逃到哪的我只能整整情緒往後轉。

「米夜妳要去哪啊?怎麼走的那麼快?」葉玲琪和另外兩個女同學一起朝著我走了過來,她們都是平時與我交好的同學,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發現我並不是很喜歡跟同齡人玩在一塊,雖然我並沒有討厭她們,但就沒辦法一口咬定她們就是我的朋友。

「我跟人有約。」盡量用著平和的語氣說著,但我還是不自覺的轉動頭找人在哪。

「誰呀?」雖然知道她們一定有一個人會問下去,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就朋友。妳們先走吧,我在校門口等。」盡量讓自己聽起來不像在趕人,但她們還是收到了這個訊號,準備往她們的回家路上前進。

這時一臺黑色轎車開到了校門口附近停下,放學時間總有那麼幾臺車來接人不是很稀奇,但當副駕駛座的人下車的時候,卻造成了一點點轟動。

下車的是一名男性,穿著一身俐落的西裝,有張俊俏的臉龐,臉上噙著一抹笑,視線直逼著我看,讓一旁泛著花癡的少女們都也看向了我,包含還沒來得及走的葉玲琪三人。

「夜夜,上車。」男性打開了後座的門示意我上車,想趕快逃離眾人視線的我衝著男性一笑之後快步過去,男性紳士的抬起手以防我撞到車框,將書包扔進去再坐上車之後,門便被關上,接著男性也坐回了副駕駛座。車子很快便開動了,順暢的滑出臨時停車位開往大馬路。

「夜夜都長這麼大了,但臉還是沒變呢。」男性笑著說。

「你也都沒變。」一如既往的帥翻天。

車裡安靜了片刻。

「大少託我問妳今天早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男性依然看著前方問道。

聽到「大少」,想起昨日被掛的電話,我不快的閉著嘴沒回應。

「還在跟大少賭氣?」男性笑著問。

皺起眉,我語氣低沉的說:「海瑟,我不想講這個。」

我看不見男性的表情,但他們總會控制自己的氣場讓人知道現在他們的心情如何。比如現在,男性,也就是海瑟,他把一直收斂著的氣場緩緩張開,司機的守護靈瞥了一眼海瑟,自顧自的護起司機不受到海瑟氣場的壓迫,然而我卻只能繃著臉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沒事人般。

「夜夜,我知道妳在硬撐,所以乖乖說發生什麼事了。」海瑟沒有收回自己已經散發出的氣場,但也沒再加重壓迫感,可時間久了我也開始覺得難受起來。

「夜夜真的是長大了,以前夜夜只要我這樣就會乖乖的把所有事都說出來了。」海瑟嘆口氣把自己的氣場收起來,我看見海瑟的守護靈看了我一眼。

「我都要十三歲了。」過完這學期我就要升國二了。

於是車裡又安靜了下來。

覺得無聊的我看向了窗外的風景,突然覺得這臺車開往的方向不大對。

「海瑟,你不是要請我吃飯嗎?」我緊張的抓起放在身旁的包包。

「是呀,本來是想請夜夜吃飯的。」海瑟肯定的說。

「本來?那、那現在呢?」我覺得我想要下車了。

「夜夜不是一直想要回來嗎?今天就載妳回基地一趟。」

「不要......我不要,海瑟,你放我下車,我回家,我回家。」我雖然想要回去,但不是這種回去,他們很壞,他們現在只會再把我丟出來。我想要的回去是他們把我真的當作他們的其中一員,然後跟他們一起戰鬥一起生活,而不是又會回到什麼國小、國中,什麼義務教育的日常生活。

「可是夜夜不說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呀,所以我也只能帶妳回基地了。」海瑟理所當然地說。

「我說、我說,不要帶我去基地。」我立即上前抓著副駕駛座的椅背。

恐懼、害怕、討厭支配著我的神經,我的手心都在冒汗,雙腳止不住地顫抖,抓著椅背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早知道今天早上寧可遲到也不多管閒事了。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我,我恐懼的低下頭來,但過沒多久我感受到車子停了下來。我不敢抬頭看,只是仍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只聽海瑟下了車,而我的車門也隨即被打開。

「夜夜,下車了。」海瑟的聲音在我上方響起。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鬆開椅背改抓著我的書包縮在後座故意不去看他。

「夜夜,乖,下車了。」

我瘋狂的搖頭,我聞到了停車場的味道,我覺得是基地的停車場,我不想下車,我害怕下車。

昨晚下定的壞決心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我現在只覺得自己恐懼的思緒都打結了,總之先縮著,先縮著。可一隻手卻忽地搭在我肩上,緊接著我一個晃神就連人帶包的都被抓出車外,然後我看見了一張我又愛又恨的臉。

「大少。」站在一旁的海瑟微微行禮打了聲招呼。

我的腳幾乎站不住地面,但大少的一隻手一直抓著我的肩讓我不得不堅持的站著。

「妳想躺著進去還是自己走進去?」被稱為大少的男人冷著一張臉對著我說,語氣冰冷的讓我又顫了顫。

低下頭,我的心情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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